上无穷,下无极,此间唯独清潭一片,无波无澜,平如镜面。
其间倒映着一抹飘摇的影子。
水面之上,孤零零立着个颀长瘦削的男子,虽然衣衫破碎,面容颓败,但裸露在外的四肢,腰畔,皆是细瘦有劲。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吊在他的脖间,他整个人死尸一般垂首闭目,长发轻动,肌肤惨白。
耳边,发间,颊侧……渗透着淋漓不断的鲜血。
鲜血流下一线红痕,往下滴滴坠落,有的没入他深深的衣领间,有的没入清潭水面,荡起阵阵清波。
“行远,行远。”远处传来了女子温柔的呼唤,透明飘渺的倩影缓缓飘落至他的面前。
女子轻轻托起他的脸,把自己的额头贴向那血迹斑斑的额头,怜爱地叹息道:“怎的染上风寒了?是不是在外面疯玩又脱了外衣?”
他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努力睁开双眼,可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幻影,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看不清的幻影。
他颤声道:“母亲……”
女子的幻影伸出手来,梳理着他颊边染血的发丝,只可惜,无济于事。
幻影穿身而过。
“我们说好了的,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就这样死去呢?”
“母亲,对不起,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我没有出去的话……”他急着去辩解,是因为眼前幻影已经开始飘摇。
他知道,这难得的相逢很快又要消失不见。
女子取下了那无形的绳索,母子二人双双坠落下来。
他又像孩童时候一般坐在母亲面前,母亲也像往常一样替他紧了紧衣裳,柔声道:“行远,别忘了答应母亲的话……行………………远。”
“好。”
风来雾散,母亲的音容消散在无形的风中。
他再也无法抑止眼中的泪水,垂首啜泣。
逐渐掩盖抽泣的,是威严肃穆的盔甲碰撞声,似长刀破风,似高山压顶,又如深沉无底的潭水——让他呼吸不得。
——他抬头望去,明明看不清,却本能地睁大眼睛,周身血液瞬间也在凝滞。
“生为国来,死为国去,你是沈家血脉,你生在这里,你注定要为我朝基业奉献你的一切。行远,不可自私自大,不可耽于私欲,更不可贪生怕死!做那蛇鼠之徒!”
不可侵犯的威严和不容反驳的语气排山倒海而来——急促混乱的呼吸从他的口鼻中齐齐涌出。
“你难道忘了你的母亲是怎么死去的吗?你难道忘了天底下那些无辜之人都是怎么死去的吗?你当真要做那苟且偷生的懦夫?”
“男子汉大丈夫,宁可死无全尸,不可自私苟活于世!”
“去!杀光恶鬼!不死不绝!”
“好。”
男人的声音伴如暴雨雷鸣消失不见。
他静静望着眼前,摊开空荡荡的两手,掌心中竟多了两根冰凉的铁柱,那是精铁囚笼的栏杆。
“小远!”他的对面跑过来一个哭泣的小孩儿,那孩子裹着他的两只手,泪眼婆娑,“小远,我想出去,你代我这里待一会儿好不好?”
那孩子左眼正下方生着一颗小痣,除此之外,眉目容貌,与他一模一样。
“他们把我卖进宫里,他们用我交换权力,他们要把我永远锁在这里……”
“可是小远,我好想出去,我想自由,我还想行走江湖……你……代替我好不好?”
“好。”
囚笼两边,到底是谁身在笼中?
他手中的两个铁柱忽地融化成一柄似水长剑,下一瞬,一道剑气如刀似电飞来!
“咳!”他被那道剑气震飞数丈,接连在水面上滚了许久才停下来。
“起来。”一个独臂男人持剑俯视着他。
剑尖直指他的眉心:“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以为你是圣人?你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孤傲高洁与众不同?”
男人冷冷地望着他,苍白的发丝飘摇着,发丝的缝隙间可以见得无数细细密密的红黑色裂纹爬满了他干枯的脸。
“仁义道德?你?哈哈哈哈哈!”男人厉声道,“你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男人挥动长剑,数道剑气分裂开来,他们脚下的水面如镜碎裂,碎镜之中,往昔画面如潮水般流淌。
“霍洋,你为患武林,无恶不作,掳掠良民,今日我就是来替天行道!”一片碎片飞过,少年模样的他被霍洋一剑击倒。
“满口仁义的伪君子……你真的不怕死吗?”霍洋持剑划开了他的胸膛,将死未死之际,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任凭鲜血横流。
…………
最后一片碎片里,映出的是他走火入魔的样子——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最后都死在了他的手里。复生后的他双目赤红,立于尸山之上,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手刃霍洋。
“你还敢说自己仁义善良吗?那些人不都是你杀的?你就是喝光了他们的血才活下来的,你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分内力都是那些无辜之人的精血所化。”
“成为我,你本来就跟我是一路人。”
“好。”
男人闭上了眼睛,幻影如琉璃崩散。
“鬼观音,杀父杀母之仇,我若不报枉为人!”青衣的少年持剑指着他的心口,眼底俱是恨意与悲伤。
那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
“我一十六门上上下下两百余人,皆惨死在你的手中,我定要杀了你报仇!”
夜色渺茫,血月悬空,无数红雨倾盆而落。
“好。”
他站定不动。
青衫少年运劲飞身,长剑直奔他的要害而去……忽地,一声鸣响,刀剑相接,红衣的少女跳了出来。
青衫少年的幻影亦随红雨消解。
“你们都当她是恶鬼,而我知道,她才是真正的观音!”少女毫不犹豫地跳出来,她拦住面前无数人,将他护在身后。
她坚定地相信着她的观音,眼神坚毅如刀。
是真正的慈悲救人,渡人苦难的观音。
他终于回过了神,望着少女的模糊影子,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少女牵着手匆匆跑开。
周遭景致骤变,竹海无边,涛声阵阵,高月倾光,地面一片洁白。
少女脚步停住,雀跃着张开双臂拦在他的面前,眉眼弯弯,笑道:“姐姐,你跟我回去隐居吧,跟我走,陪着我,我们再也不管这些纷争,一起过日子多好呀。你说,好不好?”
“那我帮你拿到剑鞘治好了病,你就跟我走吧,你会陪着我的,对吧。”
少女朝他伸出手,可这一次他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只剩下无声的唇畔微微颤抖着。
他自知无法给出承诺,无法坦荡相对,面对湘湘时,他从来都是问心有愧,他不敢去看自己的心。
“湘湘……”终是无声叹息落下。
少女的幻影化在了漫天月色之中,只余涛声依旧,月色清寒。
“你怎么不答应了?”一个过分熟悉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轻佻戏谑,却也在一瞬间让他浑身一僵——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好久不见。”那个他狡黠一笑,道,“我们上次见面是多少年前呢?这次还是我来吗?嗯?你就悄悄躲起来?”
无尽竹海之上,他撑着下颌,曲起一条腿,衣袂翻飞,自在坐于高月之下,姿态慵懒潇洒,那是另一个白衣白发的柳折舟。
双目却如血一般鲜红。
竹海风成阵,孤月光倾明。
“你不敢再答应了吗?”白发的柳折舟忽地从月下消失,又转瞬来到他的面前,“不就是撒个谎,怕什么?你最擅长的不就是自欺欺人?”
眼前这个纯白似雪的柳折舟,身姿样貌都与他分毫不差,唯独笑容眼神与他天差地别。
看着颇为轻佻潇洒,实则眼中布满寒霜,冷漠至极。
“多好啊,答应她,让她帮你找到问剑生、灵帝墓,你就不会死了,我也不会死了。”纯白的柳折舟眼中泛出血色,红色的裂纹慢慢爬满他的脸颊。
“你看我现在的这副样子,太久没有采过精血了,虫子只能不断地抽榨我的身体……”白色的他故作痛苦地皱起眉来,“我忘了,你快死了,这副身体还有那些部分是活着的?”
他围着他慢慢环行,指尖轻抚着他的脸侧,面上流露出些许同情,可怜。他又牵起他的腕子,细细打量着那如同死尸一般青白带黑的双手,又扫过同样枯死的双足,还有裸露在外的一侧腰畔……
最终,目光落在了他早已空洞的双目上。
他怜爱地抚摸着他的眉眼,柔声道:“先是五脏僵化,接着是肢体枯死,最后是五感尽失……你也差不多要被虫子彻底吃干净了吧。”
柳折舟任命般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抚摸,像是微风一般,让他生出几分心安。
——即便,那是他一直逃避的另一个自己。
“还能撑多久呢?中间要不是喝过几次人血,估计你早就死了,哈哈。”白发的柳折舟突然开怀大笑,竹海瞬时翻腾,“他们说得对,你就是装。若你真能如父亲教诲的那般,就该在霍洋的水牢里坦然赴死,而非吃掉你口中的无辜之人苟活,最后居然成了唯一能见光的尸人,啧啧。”
“你不是说要杀光所有恶鬼替母亲和天下人报仇吗?怎么自己反而成了吃人饮血的恶鬼了?”
“一十六门虽然设计陷害你在先,但是任由体内虫丝疯涨,走火入魔的也是你,如果不是沈如絮及时赶到,一十六门一个活口也别想留下。”白发红瞳的柳折舟宛如鬼魅,声音回荡在整片竹海,“你就是故意的,放任体内的嗜血与杀戮爆发,武林高手的血当然是越多越好,不喝别人的血,虫子就会喝自己的血,那么——你就会死!”
他朗声大笑,如霜一般的长发随着笑声飘荡在空中,笑够了,才又沉声道:“还有好多好多……每次你都是杀完人喝完血,自己一个人看似痛苦地藏在化茧的壳里,一直睡,一直睡,一直逃避。”
“只要睡着了,就不会想起那些痛苦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痛苦呢?是因为不想杀人却又杀了很多人吗?——可你明明就是故意放纵我去做的啊。”
“那你为什么不痛快的彻底睡着呢?是因为睡不着吗?啊哈哈哈!”
“笑死人了,明明就是怕死!”
“明明就是贪生怕死之徒,胆小懦弱,做不到坦然赴死,净做些苟且偷生之事,再顺便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虫子身上是吧。”
白发柳折舟忽然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都是他们的错,是父母血亲逼我的!是霍洋害的我!是一十六门陷害我!是虫子让我走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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