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响彻教学楼时，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清露的位置在第三排正中——这是班主任老李特意安排的“黄金地段”，便于听讲，也便于老师监督。她一如既往地提前十分钟到校，此刻正端坐着背诵文言文，声音平稳清晰，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身后的窃窃私语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昨天校门口……”
“三个打一个还输了，职高那群人真废……”
“许妄到底什么来头啊？我看他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手上贴着创可贴……”
沈清露的背诵没有停，只是翻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教室后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许妄单手拎着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慢悠悠地晃进来。黑色夹克换成了校服外套，但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左手上确实贴着两张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翘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经过讲台时，值日生怯生生地提醒：“许、许妄同学，早自习要交英语作业……”
许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就在他快要走到自己位置时，班主任老李夹着教案走进教室，脸色铁青。
“许妄！”老李的声音像炸雷，“你给我站住！”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许妄停下脚步，转过身，懒洋洋地抬眼：“李老师，早。”
“早什么早！”老李把教案重重拍在讲台上，“昨天放学后在校门口打架的是不是你？！”
沈清露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许妄的目光似乎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是。”许妄承认得很干脆。
“为什么打架？！”老李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刚转来第一天就惹事！你把一中当什么地方了？七中吗？！”
“他们先动的手。”许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三个堵我一个，我只是自卫。”
“自卫？自卫需要把人打得鼻青脸肿？！”老李从讲台上拿起一份报告重重的摔在讲桌上，“医务室都已经记录了！其中一个鼻梁骨裂了！”
教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清露垂下眼，盯着课本上“积土成山，风雨兴焉”几个字。黑色的印刷体在她眼前有些模糊。
“所以呢？”许妄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他们堵我，我站着让他们打？”
“你可以告诉老师！可以报警！为什么要用暴力解决？！”老李走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我告诉你，一中容不下你这种学生！今天放学叫你家长来！”
许妄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家长？行啊，你把他从酒瓶堆里挖出来，我谢谢您。”
老李的脸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过了足足十秒钟，老李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下怒火，转身走向讲台：“这件事学校会处理。现在，我们先调整座位。”
他翻开座位表：“最近有些同学课堂纪律松懈，交头接耳，影响学习氛围。为了提高效率，今天起我们重新排座。”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沈清露依旧坐得笔直。她知道老李的套路——每次班里出问题，就会用调座位来“整顿纪律”。不过这对她来说没什么影响，无论跟谁同桌，她都会保持自己的节奏。
“我念到名字的同学，收拾书包换位置。”老李推了推眼镜，“张伟，你和王浩换。刘婷婷，你搬到第三排……”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教室里响起拖动桌椅的刺耳声响。
沈清露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
“……沈清露。”
她抬起头。
老李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你搬到第五排，靠窗那个位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第五排靠窗——那是许妄现在坐的地方的后一排。而许妄的前桌，原本是空着的。
沈清露缓缓站起身：“李老师，我一直坐在第三排，听课效果最好。”
“位置不是一成不变的。”老李避开她的视线，“你是年级第一，坐哪儿都能学好。而且……你需要带动一下后进同学的学习氛围。”
“带动谁？”沈清露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老李噎了一下。
“这是班级安排。”老李的语气强硬起来，“快去收拾东西。”
沈清露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整理书包。她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但收拾文具时，橡皮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起身时，余光瞥见最后一排。
许妄靠在椅背上，正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微妙的光，看不出情绪。
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沈清露率先移开视线。
她抱着书包和一大摞书走到第五排。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看见她过来，紧张得推了推眼镜：“沈、沈同学好……”
“你好。”沈清露礼貌地点头，然后坐下。
桌椅调整继续。当老李念到“许妄，你搬到第五排中间”时，沈清露正在整理书桌的手停住了。
第五排中间——就在她左边，隔着一个过道。
教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安静！安静！”老李用力拍桌子，“许妄，你坐沈清露旁边。她成绩好，你多向她学习，上课少睡觉，听见没有？”
许妄没应声，只是拎起自己那个几乎空荡荡的书包，慢吞吞地走过来。
桌椅拖动的声音在沈清露左侧响起。她没抬头，继续把练习册一本本码放整齐，按照科目、厚度、使用频率排列。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粉的气味飘过。
许妄坐下了。他没急着收拾桌子，而是侧过头，盯着沈清露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又见面了，学霸。”
沈清露没理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在课本扉页上写下名字和班级。
“李老头故意的吧。”许妄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玩味，“让我跟你坐一起，是想感化我，还是想恶心你？”
沈清露终于转过脸，直视他：“上课了，请保持安静。”
她的眼神很冷，像结冰的湖面。
许妄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课本，随手扔在桌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
沈清露听得很专注，笔记工整详尽。身边的许妄则趴着睡觉——准确地说，是侧着头，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但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一下，两下，三下。
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沈清露强迫自己忽略那细微的敲击声，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的三角函数公式上。
下课铃响时，许妄准时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校服外套随着动作掀起，露出腰间一截黑色皮带和紧实的腰线。
“沈清露。”他转过椅子，面对她，“作业借我抄抄？”
这是第三次。
沈清露合上笔记本，转头看他：“我为什么要借给你？”
“同桌互助啊。”许妄说得理所当然，“老师说的。”
“互助是相互的。”沈清露一字一句，“你能帮我什么？”
许妄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能帮你挡掉很多麻烦。比如……”他指了指教室后排几个正往这边偷看的男生，“那些总想找你问题，其实是想跟你搭讪的家伙。再比如，职高那群没事就在校门口转悠的垃圾。”
“我不需要。”沈清露站起身，“麻烦让一下，我要去接水。”
许妄没动，只是仰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看见她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怕我？”他忽然问。
沈清露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为什么怕我？因为我打架？还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因为我碰过你手腕？”
教室里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
沈清露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依旧平稳：“让开。”
许妄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慢吞吞地挪开腿。
沈清露从他面前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洗衣液清香。是柠檬味的，干净，清爽，和这个教室里汗味、零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格格不入。
许妄看着她走出后门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妄哥。”前座的陈浩转过头，压低声音，“你真要抄她作业啊？这学霸一看就不好惹。”
许妄没回答，还是吊儿郎当的坐没坐相。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讲课喜欢拖堂。当他在黑板上写满第三块板的电磁感应公式时，下课铃已经响了五分钟。
“最后一道题，我们讲完就下课。”物理老师擦擦额头上的汗，“这道题很重要，去年高考的变式……”
讲台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
沈清露依旧认真的记着笔记，忽然感觉左边有视线盯着自己。她没转头，但能感觉到许妄一直在看她——不是看黑板，是看她。
她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好了，下课！”物理老师终于放下粉笔，“作业是练习册的第35到36页，明天上课之前交上来。”
话毕，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桌椅碰撞声、说话声、收拾书包声响成一片。
沈清露把最后一笔写完，合上笔记本。正准备起身，左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物理练习册。
“借一下。”许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现在抄，抄完还你。”
沈清露转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新同桌。
他的眼睛真的很特别——琥珀色，在阳光下会变浅，像融化的蜜糖。但此刻在教室的白炽灯下，却显得深邃，里面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说了，不借。”她伸手去抽练习册。
许妄按着没放：“为什么？怕我抄了考得比你好？”
“激将法没用。”沈清露用力一抽，练习册从许妄手中滑出，但封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人同时愣住。
那道口子不长，只有两三厘米，但在崭新的练习册封面上格外刺眼。
沈清露看着那道裂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许妄皱起眉：“我不是故意的。”
“松手。”沈清露的声音很冷。
许妄松开手，看着她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把裂口粘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一本练习册而已。”他忍不住说。
沈清露没理他，粘好后把练习册收进书包，拉好拉链，起身就走。
“沈清露。”许妄叫住她。
她停在过道里，没回头。
“昨天在天台，”许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是故意要拦你。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觉得，你那时候看起来，挺孤独的。”
沈清露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些，消失在教室后门。
许妄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抓了抓头发，从书包里掏出烟盒，想起这是学校，又塞了回去。
“妄哥，吃饭去啊！”陈浩凑过来，“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不去。”许妄站起身，“我去天台。”
“又去？你不饿啊？”
“不饿。”
走出教室时，许妄经过沈清露刚才坐的位置。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张用过的草稿纸，上面写满工整的公式和计算步骤。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拿起那张草稿纸。
翻到背面，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已经被橡皮擦得模糊，但还能辨认：
“Serendipity……意外发现珍奇事物的本领。”
许妄盯着那行英文看了几秒，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口袋。
午休时间的天台空无一人。
沈清露推开铁门时，风正大，吹得她的马尾辫在空中飞扬。她走到老位置，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掏出单词书，而是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发呆。
刚才许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
——你那时候看起来，挺孤独的。
孤独？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她的生活被填得满满的：学习、考试、竞赛、父母安排的各种课外班。她没有时间孤独，也不被允许孤独。
可为什么，当那个混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个词时，她竟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心悸？
铁门再次被推开。
沈清露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脚步声靠近，在她身边停下。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看着楼下操场上来来往往的学生。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许妄先开口：“练习册，我赔你一本新的。”
“不用。”沈清露的声音被风吹散，“已经粘好了。”
“那……”许妄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草稿纸，递到她面前，“你的。”
沈清露看了一眼，没接：“扔了吧，废纸。”
“上面有字。”许妄展开草稿纸，指着背面那行英文，“Serendipity。什么意思？”
沈清露终于转头看他。
男生的侧脸在正午阳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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