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黄沙又起,呜咽的风声像困兽的嘶鸣,一阵阵拍打着营帐的牛皮,发出沉闷的鼓点声。

此地上季,距舒城一百二十里。昏黄的羊皮地图在摇曳的烛火下,线条模糊得如同溃烂的伤口。“军中多是步卒,携辎重粮秣……三日之期,恐实难抵达。”略显沉闷的声音打破了帐中的寂静。说话的是裨将张砚,他指节分明的手按在地图上“舒城”二字旁,说完,便是一声重重叹息,那叹息仿佛裹挟着帐外的风沙,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头。

行军帐内陈设粗陋,却自有一股森严。一张磨损的军椅居中,四只包铁军凳分列左右,烛火将几条拉长变形的人影投在帐幕上,随着火光不安地跃动。

“舒城非一城一地,乃全军棋眼,更是插入敌后的唯一一枚活子。”对侧的校尉赵拓随即接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砧砸落,“尚将军以身为饵,兵少,则难持三日。”

“何况,舒城虽名为‘城’,据哨探回报,早已荒废多年,城墙崩坏处多如虫蛀。”一个年轻的声音低声补充,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虑。他是小校赵宏,赵拓的胞弟,脸庞尚存几分未褪尽的青涩,“我军拔营时,它已被围得铁桶一般……不知尚将军,还能坚守多久。”

“三日,太过勉强。”张砚摇头,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步卒负重,日行极限不过三十里。此去一路,皆是河西之地,七月风沙最是酷烈,无异于逆流而行。依末将测算,至少需五日。”

“五日?!”赵拓陡然拔高声音,霍然起身,凳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尚将军仅率本部万人,孤军深入,对阵的却是名将拓跋该!敌众三万有余,皆是虎狼之师!舒城残壁断垣,无险可据,形同野外浪战!我等若三日不至,舒城必破,尚将军与其麾下万人,皆成孤魂野鬼!”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炬,直刺张砚:“我提议:弃重型辎重,全军只携十日口粮与必备军械,轻装简从,昼夜兼程!务必在第三日日落前,马蹄踏进舒城!”

“荒唐!”张砚亦拍案而起,案上陶碗一跳,“哐当”作响,“辎重乃军之血脉,粮草为兵之胆气!弃之则军心必乱,不战自溃!况我军此番驰援,同样是深入敌后,若粮道断绝,困于坚城之下,那便是自绝生路!战死殉国事小,若因此一战挫动我全军东进锐气,这千古罪责,谁人来担?!”

“那便分兵!”赵拓强压火气,指节捏得发白,“两千亲骑,可携简装先行驰援,步军精锐随后。如此,或可两全。”

“此乃下下之策!”张砚声音里怒意已如实质,“分兵则力弱,正是兵家大忌!前军若遭截击,后军不及救援;后军若遇伏兵,前军无法回身!赵统领,你与尚将军袍泽情深,人所共知,但岂可因私谊而罔顾全局,将整支大军置于累卵之危?!”

帐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粗重的呼吸与烛火噼啪声。赵拓面色涨红如血,双眼死死盯住张砚。张砚则面色铁青,寸步不让。

“前军入城,可稳守势;后军于二十里外显山险处立寨,与舒城成犄角呼应,进退有据,如何不可?”赵拓从牙缝中挤出话语。

“犄角之势?”张砚竟发出一声短促冷笑,满是讥讽,“势之成,首在能立足!拓跋该麾下‘黑山’具装铁骑,五千之众,人马皆覆铁甲,冲锋之势,如山崩海啸!河西诸役,破阵摧营,未尝一败!请问赵统领,我军人困马乏之师,于旷野之中,凭何抵挡这雷霆一击?凭一腔热血吗?!”

“兵贵神速!速则出奇,奇方可胜!”赵拓几乎是在低吼,“战场之势,瞬息万变,岂是锱铢算尽之地?如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大好战机必失之交臂!到那时,我等就只能去舒城废墟上,为尚将军收尸了!”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你又如何笃定,那‘势’就在我,而不在敌?焉知这不是拓跋该围城打援的毒计?!”

“够了——!”

一声断喝,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久历风霜的沙哑,却像一把无形重锤,狠狠砸碎了帐中几乎凝为实质的紧绷与对立。

居中军椅上的主将朱峻,不知何时已睁开微阖的双目。那目光并无凌厉逼人之色,反而深沉如古井,缓缓扫过赵拓与张砚。只是被这目光触及,赵拓满腔沸血仿佛骤然遇冷,喉头滚动一下,重重坐回凳上。张砚也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拱手默立。

“舒城之重,不在城垣,而在其所系之全局。”朱峻的声音平稳响起,每个字都清晰可闻,“舒城之重,关乎凉州全局。舒城若失,淄河以西再无我军立锥之地。此中利害,诸位可明白?”

张砚额角微有汗意。

朱峻略一颔首,视线转向张砚下首一位一直沉默的清瘦老者:“吴老先生,世居河西,熟知地理,又曾历宦海,眼界开阔。不知对此局,有何高见?”

老者名为吴西,曾官至朝中侍郎,因病致仕归乡。此番大军西进,特聘为行军参谋与向导。他闻言,捻了捻颔下几缕疏须,缓声道:“将军所言,乃大势也,舒城确不可失。然则用兵之道,张弛有度。观将军神色沉静,眸光凝而不散,想必……心中已有破局之策。老朽愿闻其详。”

朱峻的脸上看不出波澜,他粗糙的手指划过舆图上那条从“上季”蜿蜒指向“舒城”的虚线。“深入敌境,分兵乃取死之道,不可行。”他的手指最终重重按在“舒城”旁约二十里处的一个无名点上。

“传我将令:全军士卒,人备十日炒米干粮,水囊灌满。所有非即刻必需之重型辎重、营帐冗余之物,就地处置。本部两千亲骑,分出一千,专司驮运箭矢、伤药、及必备攻城器械。其余人马,一律轻装。”

他抬起头,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众人:“今夜,饱食,足睡。明日寅时三刻,埋锅造饭,辰时初刻,全军开拔。昼夜兼行,人歇马不歇——两日一夜,必须给我赶到舒城以西二十里处!抵达后,方可扎营休整。”

帐内静了一瞬。

“遵将军令!”张砚、赵拓、赵宏、吴西四人齐齐起身,抱拳应诺,声音交织在一起,冲散了先前些许的阴霾,却也染上了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绝。

……

次日黎明,肆虐了一夜的风沙竟奇迹般稍息,只余下漫天昏黄朦胧的尘霭,迟迟不肯散去。太阳如一枚惨白的铜钱,悬在灰蒙蒙的天际。

营中灶火渐次熄灭,余温尚存。一队队兵士沉默地将那些昨日还视若珍宝的厚重营帐、多余器械堆叠起来,泼上火油。火焰“轰”地腾起,吞噬着这些“负担”,黑烟滚滚直上,仿佛在祭奠着未知的前路。

大军开拔了。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壮行的呼喝,唯有无数双脚、无数马蹄踏过沙土地面,发出闷雷般绵延不绝的沙沙声与嘚嘚声。队伍像一条疲惫却顽强的铁灰色河流,沉默地刺入河西走廊空旷而苍凉的腹地,将那冲天的烟柱远远抛在身后。

第二天傍晚,残阳如血,将天际和茫茫沙地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赭红。人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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