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南大学家属院落成距今已有十年之久,路面磨损,下雨难免有一小洼一小洼的积水,林初晓踮着脚尖,借着路灯的光,小心避开水洼。

“晓晓,是你吗?”

“啪嗒。”林初晓失神,结结实实踩进积水,溅起几滴雨水,沾到她牛仔裤下摆的流苏。

抬眸,不远处的路灯下,中年男女探着脑袋看向她,光头男人脊背略微佝偻,背手眯眼,长发女人脸颊无肉,目光浑浊,手里抓着一把滴水的雨伞。

二人裤脚均被打湿,身上是半新半旧的外套。

那两个人林初晓再熟悉不过,是她远在青致的舅舅舅妈,方腾和王珍。

待看清她的脸,王珍喜上眉梢,讪笑着走近,“一转眼我们晓晓长成大姑娘了,你瞧瞧多白净,多漂亮。”

方腾附和女人,极力又谄媚地笑着,“是啊,不光长大了,还有出息了,来到大城市落脚。”

同当年完全是两种嘴脸,林初晓冷冷地听着他们的讨好和吹捧,“你们有事吗?”

王珍和丈夫对视一眼,把雨伞夹在腋下,抬起胳膊想拉她的手,林初晓闪身躲开,王珍尴尬地收回手,干笑,“这孩子,你的亲娘舅和舅妈来看看你,怎么那么见外?”

“真是,要是小雅和文俊知道……”

林初晓皱眉,打断男人说话,“打住,别提我爸妈。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直说。”

“高材生说话就是不一样,老婆子你听听,那舅舅直说。”方腾扬了扬下巴,冲老婆使眼色,“你弟弟老大不小该娶媳妇了,可你也知道,咱家小地方娶媳妇彩礼高,我跟你舅妈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想找你借点。”

说完,两人目光期许,咧嘴笑,林初晓冷哼,“我爸妈只生了我一个,我没弟弟。方倩结婚的几十万彩礼不够你儿子娶媳妇?”

方倩是林初晓表姐,初中毕业进厂打工,让父母几十万彩礼卖给了当地的有钱老男人。

她至今记得表姐出嫁那天,铺天盖地的红色喜字,人人脸上洋溢着魇足的笑容,唯有喜床上的新娘神情麻木。

王珍接过话头,“一家人吃喝不要钱?养你读书不花钱?现在你弟弟结婚,当姐姐的出钱天经地义,倩倩给了十万块,你也得给。”

林初晓气笑了,她还是低估了舅舅舅妈的不要脸程度,“我爸妈在青致县城的房子都给你们了,你们怎么还有脸来找我要钱?”

方腾跳脚,指着林初晓的鼻子呵斥,“你怎么和舅舅舅妈说话的?你爸妈没儿子,女孩子家家要房子有什么用?那房子本来就是我们家天赐的。”

“你那么多年,供你吃穿,供你上学,白眼狼一个,还不如养只狗,养狗我给个骨头,它还对我摇尾巴……”

显然林初晓戳到老两口痛处了,她并不生气,继续问,“你儿子赌博输了多少?”

王珍挥挥手,眼神飘忽,“什么赌博,我们家天赐那是投资,投资懂不懂,以后要做大老板,你拉你弟弟一把,到时候就不用抛头露面干花店了,小姑娘家家成天在外面什么样子,以后哪个男人要你?”

花店?明明池砚舟和他们说花店是自己的,他们怎么如此笃定花店是她的?

“我哪有什么花店?”

方腾抱起手臂,斜眼瞧她,“别装了,你不光有花店,姓谭是大学教授,你不给钱,我们成天去闹。”

她猜得没错,有人给他们透露消息,“是谁告诉你们这些?”

方腾梗着脖子,张张嘴,没等他说出名字,林初晓身后传来一声“姐姐”。

转身,李今熠穿着件白色摇粒绒外套,提一把透明雨伞,狐狸眼弯弯,笑容和煦,眼角泪痣妖艳,见她回头,快步走到她身旁。

“一一?你怎么在这儿?”

李今熠晃了晃手中的盆栽,“来探望老师,出单元门听到有人说话,看身影觉得像你。”

许是室内室外的温差,盆栽的绿叶挂上薄薄一层霜,他不动声色地挡在林初晓身前,“方叔,王姨。”

王珍见状,扯了李今熠一把,“正好一一来了,你来评评理,弟弟结婚当姐姐的应不应该给钱?”

李今熠站的地方不平整,多出些许碎石,被人用力一扯,他身形不稳,王珍丝毫没察觉,又猛一扯,李今熠几欲摔倒,还是林初晓伸手去扶。

他找到平衡对林初晓感激一笑,随后回答王珍的问题,“当然,一家人应该互相帮助。”

方腾王珍夫妇闻言缓和脸色,林初晓一时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但宁南是大城市,生活成本比青致高许多,小姑娘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赚不了多少。”

方腾性子急,“你不是……”

李今熠轻咳两声,中断方腾的话,“我是来评理,又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再说姐姐没说不给,拿钱需要时间,你们得给姐姐时间筹钱啊。”

方腾觉得李今熠的话有理,摆出一副和善模样,“晓晓,是舅舅舅妈不对,你弟弟今年年底订婚,年底之前把钱送来就行。”

“喝啊,天晚了,我们走吧,老婆子。”

王珍跟丈夫离开,夫妻俩三步两回头,依依不舍的模样让林初晓作呕。

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李今熠顺手接过林初晓的包,挎在肩上,“姐姐,你和小时候一样,对不喜欢的人连个软话都不说。”

林初晓绕过水洼,默认,“服软只会让对方贪得无厌。”

尤其是她舅舅舅妈。

她拨弄几下绿萝叶片,漫不经心地问道:“蒙教授最近身体还好?”

李今熠佯装叹气,“姐姐,蒙教授是历史学教授,带我研究生的是孙教授。”

林初晓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去探望孙教授。”

“是,这盆绿萝就是从孙教授家拿的。”

林初晓手指离开绿叶,停下脚步,望向李今熠,“孙教授昨天出差了,现在还没回来,你去见的谁?”

李今熠面色不改,“是,师母和我说了,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孙教授喜欢三色葛,你手里拿的是金葛。”

三色葛和金葛都是绿萝的品种,只是颜色不同,晚上需要仔细辨别。

“所以,你没去孙教授家,”林初晓直视李今熠的眼睛,语气生冷,“为什么每次遇见他们,你都会出现?”

上次在花店门口,这次在谭芮家门口,太巧了,林初晓不得不怀疑

李今熠瞳孔微缩,仅仅一秒又恢复原状,“可能是姐姐有危险,我第一时间感知……”

眉眼弯弯,像只小狐狸。

林初晓打断他的话,板起脸,“他们再来宁南,我会第一个怀疑你,李今熠,你好自为之。”

她讨厌伤害过她的人,更厌恶助纣为虐的人。

拽下李今熠肩上的包,头也不回地离开,留给他一个绝决的背影。

绿萝的塑料盆被他大力捏得变形,盆栽里的泥土溢出,洒在他洁白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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