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天冬基地路途遥远。

天色暗沉,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车窗。

楚悠抱着银刀渐渐合上眼,陷入了梦境中。

梦里的污染区也在下雨,细密如丝,雨水的腥气和血腥味混合,冰冷又黏稠。

怪物们的残肢垒成小山,偶尔夹杂一具人类躯体,黏稠的血液渗透到地面,汇成了无数条溪流。

楚悠是这片污染区里,唯一的幸存者。

她正握着短发女人的肩,另一只手握着刀,刀刃从她前胸穿到后背。

“滴答——”

滚烫鲜血顺着刀尖滚落。

女人已被重度污染,皮肤长满霉菌似的斑块。死亡唤醒了她最后一点理智,她想露出安抚的笑,可僵硬的面部肌肉不听使唤。

“做得……很好……自己也要好好的……”

女人睁着浑浊眼珠,倒在了地上。

与她倒在一起的还有好几个人,同样被污染,都被银刀所杀。

楚悠的衣服被血浇湿一遍又一遍,冷冰冰贴在身上,黏腻到作呕。

手中银刀落地,她踩着满地的血,木然越过女人。

她摇摇晃晃爬上怪物尸体垒成的小山,翻找熟悉的面孔。

最先找到的是德叔。

他做饭很好吃,能同时炒三个锅。会在她半夜想家,蹲在营地外看夜空时,给她煮热腾腾的面。

德叔的手没有了,是被怪物硬生生扯断的。

楚悠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只断手,另一只可能被怪物吞了。

她把德叔拖到女人旁边,继续找下一个同伴。

又找了很久,她才找到下一个。是赵姐,喜欢染红头发,有一辆很酷的改装机车,经常带她兜风。

楚悠只找到了她的身体,脖子处有道恐怖的撕裂伤,脑袋没有了。

“头呢?”

“头不见了……”

她喃喃自语,在尸山里一直翻。

“没有……还是没有……为什么没有?”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往下砸。

忽然一阵晃动,楚悠恍然睁开眼。

车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厚重的钢铁外墙围成一个大型幸存者基地。

黄毛开了两天一夜,终于将人送到。

“老板,您慢走。”他殷勤地拉开后座车门,为楚悠打伞,就差放两挂鞭炮欢送她离开。

“多谢。”楚悠下了车,料峭春风挟水汽往脸上一扑,意识顿时清醒

进入大型基地前要通过查验。

她给了五十晶核换取到一张单日临时通行证。

黄毛发现车后座有个布袋里面正好又是五十颗晶核。

“老板!我这趟免费不用给尾款!”他提着布包大喊。

作战服身影进入了查验关口没有回头。

*

天冬基地由厚重的钢铁外墙围起里面相当于一个小型城市。

但终究和真正的城市有很大不同路上来往的几乎都是异能者行色匆匆神情漠然戒备。

楚悠一路打听找到了墓园的位置。

守墓园的是个断腿老人拄着拐杖听说她来送**良的骨灰目露感伤之色。

“林医生也不在了吗……他是很好的人啊。”

她买了一块新墓碑和**良爱人的墓碑并立然后装有骨灰的小罐放入他爱人的墓中完成了他想要合葬的心愿。

他们的墓碑旁林立着**良父母、妹妹的墓碑。

楚悠为他们扫墓在墓前各放了一枝花。

末日世界里花是昂贵的奢侈品五枝花用掉了她小半储蓄。

通行证时间有限她没有过多停留在基地里找到途经营地附近的车给了一笔晶核顺利回到营地。

楚悠过上了和从前一样的生活。

独自一人吃饭睡觉每天外出猎杀污染物攒晶核偶尔去附近的废弃城镇搜集物资。

太长时间没下厨她原本就差的厨艺**回原始状态。

日暮时分她捧着碗坐在门槛上看落日下沉。

碗里的肉粥熬过了头多种食材化成胶状物又稠又焦。

放在从前她眼睛也不眨就喝完了。

楚悠慢慢搅拌着

真糟糕嘴好像被养刁了。

*

年末多雪厚重积雪顺着琉璃瓦簌簌掉落。

太仪殿内菱花窗未关眺望出去可见笼罩在大雪中的连绵宫殿群。

雪片被无形结界阻拦无法飘入殿内。

苏蕴灵坐在桌案前召出净灵珠与柔和灵光持续渡入菩提珠缓解所带来的反噬。

桌案对面玄离一身玄衣**手旁放了盆连理枝。

多年过去这盆连理枝被养得极好枝叶葱茏。

窗外风雪渐息苏蕴灵收回净灵珠悄然打量了他一眼。

俊美面容肤色苍白而冷长眉似墨眸光阴郁晦暗。

距离

楚悠跳入无妄海,已经过去十年。

十年,于修士而言不值一提,不会带来太多改变。

但这十年岁月的流逝,在玄离身上异常明显。

苏蕴灵行走在十四洲之间,四处行医救人。每三个月,她会来一趟帝宫,为他缓解菩提珠反噬,顺便为他治疗身上的伤。

这些年,玄离时常去无妄海,又用心头血维系招魂阵。还出入十四洲的古老秘境,寻找打开异世通道的办法。

每次相见,她都能感受到玄离身上的死寂感更重。

死寂的表层之下,潜藏着无数浓烈滚烫的执念。

他似乎随时都会失控。

苏蕴灵不希望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十四洲再生灵涂炭,缓声道:“尊上当年剜去禁制遗留的旧伤还未痊愈,不好再耗费心头血,太过伤身。

“出去。玄离屈起长指抵住眉心,闭眼缓慢按揉。

这些天,他偶尔会听见楚悠的声音。

幻觉与现实重叠、分离,以至于头痛欲裂。

苏蕴灵抿了抿唇,早已不是从前柔弱的性子,直视他道:“悠悠离开前,曾祝尊上余生康健,尊上这样自伤,岂不有愧她的嘱托?

随着这句落下,太仪殿寂静无声。

一道无形之力倏地扼住苏蕴灵的脖颈。

“谁准你提她!

玄离神情碎裂,眼底满是赤红之色。

苏蕴灵艰难喘息,面上没有慌乱,断断续续道:“她是我的朋友,为什么不能提……这么多年,我也很思念她。我想,她一定不愿看见你自伤自弃……

脖颈上的力度撤去。

她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一道灵光扫出太仪殿,沉重殿门轰然闭合。

“咳咳……苏蕴灵捂着脖子轻咳。

守在门外的鸢戈扶住她的手臂,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淡淡,隐隐透出担心。

伏宿也迎上来,“苏姑娘,你还好吗?

“没事。苏蕴灵摇摇头,担忧地望了眼殿门,“我已经劝过尊上了,不知道他能否听进去。

伏宿和鸢戈都心头沉沉。

如今能劝玄离的只有一个苏蕴灵,因为她是楚悠的好友,而玄离不会动所有和楚悠关系密切的人或事。

如果连她都无法劝阻……

怕是会生出心魔,最终理智全无。

*

淡淡的连理枝香气弥漫。

玄离握拳抵住眉心,那些偏执疯狂的念头来回晃动。

禁制已除,可为什么还会如此痛。

苏蕴灵说,楚悠会不愿看他自伤自弃,如果真的不愿,又为什么要独留他一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煎熬苦等。

即便找百年、千年,他都等得起。

但楚悠是个凡人。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

玄离只要想到这一点,恐慌便如绳索绞紧脖颈。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殿内的长明灯自动燃起,照亮一道凝固在桌案后的身影。

过了许久,帝宫完全沉寂下来。

那些癫狂无序的念头终于被压至心底,玄离放下按揉眉心的手。

一缕五色丝线从手腕垂下,拂过侧脸。

他沉默望着系在腕上的五色缕。

十年过去,即使施了法术,它还是陈旧了不少。

“以后每年换一条,换够二十条就不用戴了。

“祝愿玄离,平安常健有福气。

少女灵动带笑的声音在耳边模糊响起。

玄离摩挲着它,声音低哑:“……骗子。

太仪殿外万籁俱寂。

他撑着桌案起身,无声无息离开了帝宫。

天边泛起曦光时,玄衣身影出现在了**之遥的圣渊宫东明殿外。

轮值的宫侍垂首静立,屏息恭候玄离入殿。

东明殿的一切和十年前没有不同,连玉榻上小方桌堆的话本都维持原样。

玄离步入殿中,神情有一丝恍然。

他很少踏足此地。

只有实在难以熬下去,才会到这里小住一夜。

床榻上放了两只软枕,其上放着两份红绢婚书。

玄离坐在榻上,指腹一寸寸拂过两道紧挨的名字。

楚悠,玄离。

这两份婚书,当初被他们两人各自撕碎。可是在撕碎的当天,他就将残片收齐并复原了。

只是从没告诉过她这件事。

就像不曾对她直言过心意。

玄离环顾处处熟悉的东明殿,视线定在妆奁前。

眉眼灵动的少女梳好发髻,正在认真挑选今日要带的发饰。

视线移到临窗玉榻,她趴在抱枕上,小腿翘起,足尖轻晃,表情随着话本里的剧情而变化。

“这个人好笨啊,玄离你快过来看。她戳了戳某页,眉头不高兴地皱起。

玄离的喉结滚动几圈,僵坐在榻上。

“过来呀。她歪了歪脑袋,看向他。

玄衣身影缓缓走至玉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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