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进窗棂,将室内素麻的沉闷映照得愈发清晰。
刘贤得坐在镜前,看着里面那张属于徐妙仪的、已有细纹的脸。
昨夜冻僵的骨头缝里还渗着寒意,更深的是无处可逃的倦怠。
两个女儿,安成与咸宁,由冯嬷嬷领着,怯生生地立在门口。
两人已换上了更素净的麻衣,脸上洗净了脂粉,眼睑红肿,像受惊的小兔。
“娘亲,”安成的声音细若蚊蚋,“该去前厅了……灵前需人守着的。”
刘贤得没回头,只从镜中淡淡瞥了她们一眼。
孩子……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她前世,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孩子?更别提还要为她们操心。
“本宫……我身子不适。”她生硬地开口,用着徐妙仪的壳子,吐出的却是自己的疏离,“灵前有你们,足够了。莫要来烦我。”
冯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劝道:“王妃,今日布政使葛诚大人会亲临王府督查哭丧仪程。按《大明律》及礼部规制,国丧期间,亲王妃须每日率内眷于灵前举哀,晨昏定省,若有怠慢,轻则申饬罚俸,重则……恐伤及王府清誉,乃至殿下声名。”
葛诚?律法?清誉?
刘贤得心下嗤笑。
她连这朝代都是昨日方知,哪耐烦管这些琐碎规矩。
“知道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去吧。我想静静。”
冯嬷嬷无奈,只得带着两个神色惶惑的郡主退下。
门被轻轻掩上。
刘贤得起身,并不去什么前厅,反而走向内室一侧的壁橱。
她记得昨夜混乱中,似乎瞥见这里面有些东西。
拉开橱门,里面叠放着一些衣物,颜色多是沉暗的青、褐、灰,料子尚可,款式却保守得毫无意趣。
旁边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匣子。
她一一打开。
簪环钗珥,多是金银或点翠,样式简洁,甚至有些笨拙。
玉饰品质尚可,但雕工远远比不上她记忆中汉宫珍宝的灵动华美。
有一匣子珍珠,个头不小,却浑圆得呆板,不如她旧日那串来自南海的异形珠耀目生辉。
“乏善可陈。”她低声评价,指尖拂过一支云头银簪,想起椒房殿里那支兄长所赐、嵌着瑟瑟宝石的赤金步摇。
心头又是一阵烦恶。
她合上匣子,目光落在屋内书案上。
那里堆着不少书册。她踱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资治通鉴》。再翻,有《女诫》、《列女传》,还有几本佛经。
尽是些无趣之物。
正待抛开,却瞥见案角压着一本薄册,纸张较新。
她抽出,封皮无字。翻开,里面竟是手抄的史书片段,墨迹深浅不一,似乎是徐妙仪平日里阅读所录。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定住。
“……汉安帝永宁二年,阴城公主刘贤得,骄淫无道,与嬖人居帷中,而召其婿班始入,使伏床下。始积忿,永建五年,遂拔刀杀主。帝大怒,腰斩始,弃于市。”
短短数行,字字如冰锥,刺入她眼中。
骄淫无道……伏床下……拔刀杀主……
班始?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驸马?他敢杀她?
腰斩……弃于市……
心上倏地冰凉。
她仿佛又感受到背后那冰冷利刃刺入的剧痛,眼前晃过班始最后那张交织着恐惧与疯狂的脸。
原来……那不是一场意外的背叛,是她早已注定的结局?死得如此不堪……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昨夜的风更刺骨。
她颓然坐倒在旁边的圈椅上,那本薄册从手中滑落,摊开在地。
镜中,徐妙仪的脸苍白如纸。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汉宫是回不去了。即便能回去,等待她的,也是那般丑陋的死亡。
而这里……虽然处处不如意,虽然这身份、这年纪、这周遭一切都让她嫌弃,但至少,她还活着。是大明亲王的王妃,有子女,有仆从,锦衣玉食……哪怕这“玉食”在她看来也粗陋不堪。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镜中人眼底那抹属于刘贤得的癫狂戾气,似乎被强行压下,覆上一层冰冷的、审视现实的漠然。
那就……暂且如此吧。
然而,安顿下来的念头,并未让周遭变得顺眼。相反,她以昔日阴城公主挑剔到极致的眼光,重新打量这燕王府的一切,只觉得处处窒碍。
侍女进来奉茶。
动作倒是规矩,但捧杯的姿势不够优雅,行走时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也嫌粗重。
茶汤颜色浑浊,入口涩味重,香气淡薄,远不及她旧日喝的阳羡贡茶清芬沁人。
“换。”她只吐出一个字。
侍女惶恐退下。再奉上的,仍不合意。她懒得再说,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午膳摆上来,虽是素食,却也尽力做得精致。
可那素火腿的豆腥气,那仿荤菜过于刻意雕琢的形态,那清汤寡水的滋味……刘贤得只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想起汉宫炙烤的鹿肉,想起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喉头一阵发紧,却是厌弃多于怀念。
连身边这些仆从,在她看来也透着股蠢笨。
冯嬷嬷谨小慎微,话里话外离不开规矩体统,听得人胸闷。
王忠那内官,说话尖细,眼神闪烁,不够大气。
底下的小丫鬟们,更是战战兢兢,问句话都要反应半晌,毫无灵动机敏。
她独自待在屋里,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里瑟缩的、光秃秃的树木,心想,这燕王府,怕是连她昔日公主府的一角园林都比不上。
那时的奇花异草,曲水流觞,随时可唤来的乐舞百戏……
种种比较,种种嫌弃,像无数细小的毛刺,扎在她刚刚勉强安顿下来的心神上。
这大明,这燕王府,这徐妙仪的人生,就像一件尺寸不合、针脚粗糙、颜色晦暗的衣裳,强行套在了她习惯了锦绣繁华的灵魂上。
她走到窗边,远处,隐约传来前厅方向女眷们依礼制发出的、压抑而持续的哭泣声,那是为那位她毫无感觉的“大行皇帝”举哀。
而她,阴城公主刘贤得,如今的大明燕王妃徐氏,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与那哭声,与这王府,与这个时代,隔着一层冰冷的、无法穿透的琉璃。
日子在她刻意的疏离与无声的挑剔中滑过。
前厅的哭声成了王府背景里沉闷的律动,她只当是远风呜咽。
直到这日午后,冯嬷嬷通报,永安郡主与仪宾袁容来了。
永安,是徐妙仪的长女,今年十九岁,与刘贤得同岁,已出嫁。
记忆的碎片告诉刘贤得,这个女儿素来沉静端庄,颇有“徐王妃”的风范。
她本不想见,但冯嬷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郑重。
片刻,一对年轻夫妇被引了进来。
男子袁容,相貌端正,举止有礼,是王府仪宾,身上带着武人之气。
女子便是永安,容颜与徐妙仪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丰润,只是眉眼间锁着浓重的忧虑,身上虽也是素服,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却插得极稳,显出不乱方寸的刚硬。
“女儿/婿,给母亲请安。”两人行礼,声音里都透着疲惫。
刘贤得只略抬了抬眼,算是受了礼,依旧歪在榻上,手里漫无目的地拨弄着一串徐妙仪平日念诵的菩提子,颗颗圆润,在她看来却呆板无趣。
“何事?”她问得直接,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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