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星今日过九百岁大寿,徒弟们绞尽脑汁来给他送礼,奇珍异宝他自然不稀罕,且来贺寿的宾客们已送了不少,徒弟们只得另想招数,李怀星身为无相宗的宗主,受门内众人敬仰,在修真界也是威名赫赫,对徒弟们他是个严师,但严里有慈,徒弟们对他是既敬又爱,他常教导他们要以诚待人,无论这人是强于你还是弱于你,也常说修行无捷径,全凭心,心正,道自成,所以要讨他的欢心也得拿真心。

但怎么做才是真心呢?

大徒弟凌金水想了想,下山去路过的第一个凡人村庄里捉了几个作乱的妖魔,又去集市里逛了逛,找到路边插着草标卖身葬父的小姑娘,给了她几块金子,最后拐进一个破庙里,让一个瞎了眼的乞丐重见光明,之后他便赶紧回来,将自己做的好事详细地给师傅说了说,又将斩下的妖魔残肢、卖身姑娘赠的头发、及复明老人双眼脱下的白翳,全都呈上去给师父过目——这便是他的真心。

师父笑着听他说完,又将他带来的信物一一看过,微微点头,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不错。”

凌金水心满意足,昂着头下来了。

二徒弟古道难看着大师兄满脸得意,不由得挠挠头,他只背着张破琴就上去了,师父脸上一直带着浅笑,古道难先一拜,接着盘腿坐在了地上,把琴往膝上一甩,起手开始奏曲,四周极幽静,几人都闭着嘴听,一会儿连在后山的仙鹤都飞了过来,跟着琴声翩翩起舞,有只仙鹤停在凌金水旁边,大翅膀扑扇扑扇,扇得羽粉乱飞,凌金水忍不住轻轻踢了它一脚。

仙鹤“嘎”一声,回头瞪他,凌金水也瞪回去,用眼神示意它走远点儿,仙鹤不理,猛一展翅扇他一脸。

一曲毕,仙鹤归,古道难慢悠悠地把琴收了起来,朝上首的师父一拜,开始娓娓道来这首曲子的来历。他说这是上古时期失传已久的神曲!他也是偶然从一个秘境中得来,他本意是去寻宝,没想到却在里头碰到一个凡人,那凡人不知道在里头待了多久,成日里醺醺然的,没事儿就躺在溪流里四处漂荡,古道难把他捞起来他还不高兴,只问他什么时候走,古道难说找不到宝物他不能走,那凡人问他要什么宝物?金银财宝这里没有,不过可以舀一些溪水带走,古道难不肯,那人唉声叹气,最后就给他奏了这首曲,古道难学会此曲,才从秘境出来。

“那你可舀了溪水带出来?”李怀星问。

古道难老实道:“没有,其实那溪水并不是水,是酒,我不喝酒,师父您也不喝吧?”

李怀星微微摇头,道:“为师不喝。你有心了,这曲子十分悦耳。”

古道难松口气,对着师父长鞠一躬,下来了。

站定后,身旁凌金水悄悄捅他,道:“那溪水肯定不是凡物。”古道难不为所动:“我尝了一点,不好喝,苦得很。”

凌金水心道:傻子。

古道难突然道:“师兄,你这番‘善举’,是不是沾上了因果?”

凌金水嗤道:“怎么会?我心里有数。那些该因妖魔而死的人早已死了,那锭金子,我走之后便被抢了,那小姑娘还是要卖身为奴,至于那个乞丐,明日他双眼白翳便又会长出来,他还要再瞎二十年。”

古道难点点头道:“还是师兄想得周到。”

凌金水得意洋洋,正要说话,忽然闻到一股清香。

凌金水猛吸一口,问道:“什么玩意儿?”

古道难望着前头道:“云师弟正献丹呢。”

凌金水抬头一看,前方高台上云波生正捧着一粒红彤彤的丹药,肉麻兮兮地对着师父道:“徒儿愚笨,不及大师兄本事大,也比不上二师兄有才情,成日里只会做些笨重活计,这丹徒儿炼了许久,前几日才成,特来献给师父,望师父不要嫌弃。”

凌金水撇撇嘴小声道:“云师弟这礼送得不用心,师父这修为何需用丹?”

古道难自然不会接话。

上头云波生却似是听到了,他道:“师父修为高深,自然不需要丹药相助,这丹叫心花怒放丹,吃了能让人想起此生最高兴的事,徒儿唯愿师父舒心长乐,无忧无恼。”

凌金水冷哼,真会拍马屁!

李怀星笑道:“好好好,这丹我收下了,待我快要坐化时便吃下它,定能含笑九泉。”

他这么一说,云波生立刻就跪下了,还没等他开口,凌金水就跳出来道:“师父怎么说这种话!九泉之下只埋俗骨庸人,以您的修行定能登仙境!云师弟你这丹送得才多余!”

云波生也不争辩,只认错道:“大师兄教训得是,是我这礼送得不好,师父给我三日,我再去寻个好的来。”

李怀星大笑道:“好了好了,为师就是随口一说,云儿不必再去寻了,这丹很好,金水你也不要怪你师弟了,天地规则就是有死有生,修行者遵循天道,怎能谈死色变?”

这下凌金水也跪下了,闷声道:“徒儿错了,徒儿只是听不得师父说这种话。”

李怀星无奈道:“你呀,还是看不破。”

古道难正犹豫自己要不要也跟着跪,忽然有个人从他们头顶上跳了下来。

“秦师伯!”这下古道难不用想了,直接跪了。

他一看见秦师伯腰上别的钢鞭就想跪,以前在戒律堂险险被这根钢鞭抽成陀螺了。

凌金水也怕,连师伯都不叫,只把头埋下去了,生怕跟秦师伯对上眼。

幸好秦师伯一眼都没瞟他们,直接奔师父去了。

李怀星对他笑道:“师兄,你也来给我送礼了?”

秦铁心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他黑着脸道:“这可不是我送的,你自己看吧。”

秦铁心将盒子放在他面前,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幅画,画中只有一人站在密林横生的山间,这人站在树下,身形清楚,连衣服上纹路都画了出来,偏偏脸被树影遮盖,看不真切,但秦铁心一看就知道这画中人是谁。

“这画的是我。”李怀星道,“是谁画的?”

秦铁心道:“辜无名。”

李怀星道:“那个凡人?据说他能以画通鬼,他向来只为死人画像,我何时得罪过他?”

秦铁心没回答,直接掀起画卷,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一双断手,手上还沾着墨。

李怀星收起笑,道:“这是辜无名的手。”

秦铁心怒道:“砍掉一个画师的手,真是狠毒至极!你可知是谁干的?”

李怀星没说话,拿起断手,细细查看。

果然,右手掌里留了字。

李怀星将手掌翻过去给秦铁心看,道:“师兄明知故问,如此恨我,又如此狠毒的,除了这畜生还有谁。”

断手的五根手指都写了字。

仇寻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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