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八年四五月的河北大地,正是春光最盛时。

官道两侧的杨柳已抽出新绿,细长的枝条在暖风里轻摇,像是美人慵懒舒展的衣袖。田野间的麦苗连成一片青碧的浪,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淡蓝的天色里。偶尔有布谷鸟的啼声从林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将这春日的宁谧衬得愈发深远。

一支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车马绵延数里,既有装载箱笼财物的篷车,也有供老弱乘坐的轿厢。车轮碾过新铺的黄土,发出均匀的轧轧声。队伍中不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那些随家族迁徙的小儿,尚不知离乡别井的愁绪,只当这是一场漫长的春游,在车队间隙追逐玩耍,惊起路旁草丛里栖息的粉蝶。

张砚策马行在队伍中段。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袍。料子虽好却无纹绣,唯领口袖缘暗织云纹,行动间如水光隐现。这颜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朗,如北地骤雨初霁后的天空。

腰间一枚旧玉佩,系着素青丝绦。玉是多年随身的物件,棱角早已温润,日光下泛着熟糯的微光。

长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春风吹过时,发丝与袍角一同轻扬,竟奇异地柔化了他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显出几分青山远岫般的疏朗。

不是文人的柔雅,而是雪后孤峰似的清峻——静时沉凝,动时洒落。在这喧嚷南行的队伍中,他自成一片寂静的风景。

几年戎马,见惯了边塞的风沙与鲜血,这般宁和的春日行旅,于他竟有几分陌生的珍贵。他放松缰绳,任坐骑踏着碎步前行,目光掠过道旁次第开放的野花——淡紫的苜蓿,金黄的棣棠,还有那不知名的白色小朵,星星点点洒在绿草间。

“原来这便是那位镇北将军?”

车队中段一辆青幄马车里,丫鬟模样的少女悄悄掀起帘角,压低声音道:“瞧着真年轻……身形也清瘦,倒像位书香门第的公子。”

“慎言。”车内传来女子温婉的嗓音,如玉石轻叩。

沉默片刻后,另一侧的绸帘被一只素手徐徐掀起。

那手生得极美,指如葱根,腕似霜雪,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帘子只掀起一线,恰好容一双眸子向外望去——那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却在日光映照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

她的目光落在张砚身上。

恰在此时,前方一辆载货的板车行至路口拐弯处。许是绳索未曾系牢,车上堆叠的箱笼突然倾斜,最外侧一只木箱滑脱而出,直直朝着道旁坠去!

那里正蹲着一老一少。老者须发皆白,正低头整理箩筐;身旁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蹲在地上,专注地看着草丛里蹦跳的蚂蚱。两人对即将临头的危险浑然未觉。

张砚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木箱滑落的瞬间,他已从马背腾身而起。天青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人已掠至车旁。左手探出,精准抓住箱上松脱的绳索,猛地向回一带!右手同时抵住箱体侧面,臂上筋肉绷紧,竟将百余斤的木箱生生控在半空。

箱体悬停,距老者头顶不过三尺。

直到此时,周围人才反应过来,惊呼声四起。老者茫然抬头,待看清悬在头顶的巨物,腿一软跌坐在地。孩童吓得呆住,小脸煞白。

张砚稳稳将木箱放回车上,重新捆紧绳索。这才翻身下马,走到祖孙身前。

“老伯受惊了。”他蹲下身,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可曾伤着?”

老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张砚伸手扶他起来,又摸了摸孩童的发顶:“莫怕,已经无事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临行前厨下准备的桂花糖。拈一块递给孩童,孩子怔怔接过,含进嘴里,甜味化开时,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这一幕被马车里的女子尽收眼底。

她看见张砚蹲身时衣摆拂过尘土,那雨过天青的袍角染上几点泥渍,他却浑不在意;看见他扶起老人时,指尖在老者肘部稳稳托住,那是练武之人特有的力道掌控;更看见他将糖递给孩童时,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惯常将领的威严,而是春水破冰般的清浅温和。

“久闻张将军治军严明,待民宽仁,今日亲见……倒与传闻不同。”

丫鬟问:“何处不同?”

女子停顿片刻:“传闻中的将军,应是铁甲寒光的模样。今日所见,却有春风化雨之态。”

话音未落,车外的张砚忽然转身。

他的目光如鹰隼扫过车队,最终落在她这辆马车上——似是察觉到方才那道注视。女子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向车内缩了缩。车幔轻晃,隔绝了内外视线。

车轮继续向前。

丫鬟好奇地问:“小姐,您说张将军他……”

“莫要多问。”女子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车厢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春日草木的气息,酿成一种微醺的宁静。

而她方才窥见的那道天青色身影,却似一滴墨,落进了这宁和的春景里,荡开涟漪。

车队缓缓前行,将河北平原的春色一程程碾在身后。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流水潺湲。

在这兵戈暂歇的岁月缝隙里,有些相遇正在悄无声息地萌芽——如同道旁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在无人注视的角落,自顾自地绽放。



五月中旬的黄河渡口,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熔金。

河水奔涌,涛声如雷。渡口早已挤满了等候的商旅车马——驼铃叮当的胡商、挑担的小贩、拖家带口的流民,还有那些刚从北方迁来的幽州富户。人声、马嘶、浪吼,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潮。

张砚站在河岸高处,望着这沸腾的人间烟火。

暮色渐沉,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天青色的袍袖猎猎作响。几个老兵在不远处生起篝火,橘红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将那清峻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明暗分明。

“将军,”副将上前,“渡船已安排妥当,明日卯时起渡。”

张砚颔首,正要吩咐什么,忽听渡口西侧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围成了圈。圈内,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围住两个书生——或者说是两个少年。年长的那个将同伴护在身后,青布直裰已沾了尘土,束发的方巾也有些歪斜。饶是如此,那身影依旧挺拔如竹。

“撞坏了老子的货,今日不赔钱休想走!”络腮胡大汉伸手去揪那年幼书生的衣襟。

年长书生抬手挡开,动作看似随意,指尖却精准地拂过大汉腕间某个穴位。大汉手臂一麻,惊怒交加:“哟呵,还敢动手!”

拳头挥出的瞬间,一只沉稳的手从旁伸来,扣住了大汉的手腕。

那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看似随意一搭,大汉却如被铁钳钳住,任凭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他涨红了脸回头,正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张砚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之中。天青色锦袍在这粗陋渡口显得格格不入,周身却自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大汉,目光平静得像深潭。

“松、松手!”大汉额头渗出冷汗。

张砚松开手,目光扫过那几个地痞:“渡口自有吏员管事。”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喧哗。没有疾言厉色,甚至没什么情绪,但那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威压,让几个地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络腮胡大汉还想嘴硬,对上张砚的眼神时,却莫名打了个寒颤——那眼神他见过,在边关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眼里见过。平静,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晦气!”大汉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招呼同伙,“走!”

人群散去。那两个书生这才松了口气。

年长的书生转过身,对张砚深深一揖:“多谢阁下解围。”

张砚还礼,这才看清他的容貌。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肤色在暮色中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得不似凡俗。尤其那双眼睛——墨黑的瞳仁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眼尾微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

更奇的是,这双眼睛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举手之劳。”张砚目光落在书生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出门在外,谨慎些好。”

书生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对方看出自己方才的强作镇定,脸上不由泛起淡淡红晕。他身后那更年幼的“书生”更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显然吓得不轻。

“是在下疏忽了。”书生低声道,声音清越,却刻意压得低沉,“若非阁下出手,今日恐难以善了。”

“二位是北上还是南下?”

“南下入京。”

张砚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书生”都身形单薄,衣物朴素,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可那周身气度又非寻常寒门子弟能有。

“渡口夜间杂乱,”他淡淡道,“二位若无落脚处,可随我的队伍暂歇。明日一同渡河,也安全些。”

书生显然有些意外。他迟疑片刻,看了眼身旁紧张的同伴,终于点头:“那便叨扰了。”

“随我来。”

张砚转身引路。两个书生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暮色彻底笼罩了黄河渡口。岸边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奔腾的河水中,碎成万千晃动的光点。张砚走在前面,天青色的袍角在晚风中轻扬,像暮色里一片流动的云。

顾晚辞——此刻扮作书生的幽州顾氏嫡女,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眸光微动。

方才那人扣住地痞手腕时,动作快得她几乎没看清;面对挑衅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还有此刻,明明是个位高权重的将军,却肯为两个素不相识的书生驻足解围……

“小姐,”丫鬟扮成的书童压低声音,用气声道,“这位张将军,比传闻中还要……”

“慎言。”顾晚辞轻声打断。

但她心中,却泛起层层涟漪。

鬼脊坡上杀伐决断的镇北将军,竟有这样一面。不是传闻中铁石心肠的武夫,而是会为弱者驻足,会细致到看出她指尖颤抖的……温柔之人。

她想起河北官道上,他飞身救下祖孙的那一幕;想起他递给孩童糖果时,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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