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其十·决战之前
天居然似乎已有些渐渐暗下去了。
时间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东西，慢的时候是情人的手、也是从窗子里漏到砧板上的北风。
情人的手可以如春风一样慢慢地抚摸。
北风也可以如快刀一般慢慢地凌迟。
而时间若走得快起来，往往有更多变化。
宫晏晏没有感到更多变化。
因为她没有觉得时间走得太快。
可是，她也没有觉得时间走得太慢。
从董府的会客厅走出来，宫晏晏不住地大口喘息。
屋内和屋外的空气闻起来没有多少分别，吸到头脑中却有天壤之别。
有的地方就是令人头疼，令人分不清时间的快慢。
也令她想到话本，她似乎忽而坠入古意的话本中去了。
走出门，看到雪花又从阑干上飘过来，挂到了程梳尘的脸上，没有立时融化。
说明程梳尘的脸并不热乎。
程梳尘好像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
这道门并不太厚，可能还很薄。
所以，方才宫晏晏与董莽所说的话，一定并不会被完全阻隔。
程梳尘的脸有些落寞，如梨花一枝，且无春无雨。
宫晏晏一时有些失神，小时候在话本中看到的情节于脑中渐渐具象，她听起来是一个与魔教妥协的人，她好像不再只有正义，一道门可以隔出两个方向。
程梳尘会与她走向两个方向吗？
程梳尘走了。
程梳尘走向宫晏晏，抱她。
程梳尘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动作。
他的身子虽冷，可好像还是会说话。
宫晏晏只觉得他在说一句话——
“你辛苦了。”
雪花之下，他们是一川烟草。
一阵风吹响，烟就散了。
草却像连根。
只有越来越紧。
现在，他们已藏进被子里。
董莽给了他们一间不算坏的宅子。
他们今天睡得实在很早。
好在窗是厚实而紧闭的，被子是柔软而温暖的。
在这样的雪夜，你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就像钓鱼的时候，你只能等。
鱼可以上钩，当然也可以不上钩。
宫晏晏的手在程梳尘身上摸索，也像鱼漂在水面漂。
水面却太安静了，程梳尘按住宫晏晏的手，没有兴致。
水面太安静的时候，没有人会继续抛鱼饵。
程梳尘面向宫晏晏，道：“就这样抱着，好吗？”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声音。
“好。”宫晏晏道，“但你要转过去。”
程梳尘忍不住道：“我为什么要转过去？”
宫晏晏道：“因为我高兴。”
“那你别乱动。”程梳尘转了过去，背对宫晏晏。
狗不会将自己的肚皮翻出来，就像杀手绝不会将自己的背后交给别人。
宫晏晏从后面抱过去，贴得很紧。
的确什么都没做。
背后有人盯着本会令程梳尘感到畏惧。
可现在，他只觉得很安全，很温暖，很舒服，很满足。
小屋为他们而升温。
太史云的房内却很冷。
窗没有关，野狗三三两两，月挂无星之天，像一夫挡在鬼门关。
拙劣的水墨，混沌的水墨。
窗棂响得像鬼拍门，太史云道：“你本不该来的。”
董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了太史云背后。
他叹道：“我也知道，尘埃未定之前，不该有任何人看到我们的勾结。若想要每个人都看不到我们的勾结，那就最好根本没有勾结。”
“是。”太史云也叹道，“可你还是来了。”
他沏了一壶茶，冒出来的热气像万千愁丝，他腰间那把北地刀斩不断。
董莽已坐到他对面，道：“宫晏晏和程梳尘并不好对付。”
“如果你放心不下的是这件事，那么现在你已可以回家去睡觉。”太史云道，“而且我保证，你一定会睡得很好。”
董莽试探道：“为什么？”
太史云道：“我略施小计，便让他们自投罗网。”
“呵呵。”董莽微笑道，“贤弟，你果然是个妙人。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
太史云道：“哦？”
董莽道：“你有没有，养过大一点儿的宠物？”
太史云失笑道：“董兄，你来找我，竟说这种话？我虽养过猫，可终究不算太大。”
董莽笑了笑，直言道：“我说的，是豺狼虎豹。这些东西，我全养过。贤弟若要养这些东西，会怎么做？”
“我可能会找个笼子。”太史云比划道，“大一些的，结实一些的。越大越好、越结实越好。否则，小心被他们咬了指头。”
董莽道：“我以前的确也是这么想的。可渐渐才发现，这样养出来的豺狼虎豹，只不过是怕你，只不过是怕你一直将它们关在笼子里。”
太史云道：“可是，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好法子？”
“雪夜温暖的小屋，比天底下最好的玄铁还要结实三分。”董莽喝了口茶，茶有些烫口：“现在，宫晏晏和程梳尘已经暂时不会与我们为敌了。恰恰相反，宫晏晏还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哦？”太史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她嘴里，还能说出再好不过的消息？董相，当心放虎归山。你若是真将他们放了，日后说不定会后悔。”
董莽道：“你一定也知道莫有涯。”
太史云皱了皱眉，道：“是那个七大高手之一的少年枪神，莫有涯？”
太史云见过七大高手，见过七大高手之一的一相，右相顾初蕊。
现在，即便顾初蕊早已死了，他也绝忘不掉这个人。
忘不了他手下的腥风血雨。
更忘不了他的所谓见教！
董莽叹道：“莫有涯并没有死在骊山，他其实是刍丝会的会主，也想与我们争一争洛阳这块儿肥肉。他已聚众上千，直捣洛阳。恐怕明日，便能到了。”
太史云猛地站起，脸色苍白，手上战栗，茶杯竟落地，摔得粉碎，暗绿的茶汁溅到雪白的衣上。
“你说的是真的？”太史云的声音久久不能平复，“明天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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