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的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罗梓在陌生的床上醒来,有片刻的恍惚。鼻端萦绕着不属于自己惯用品的、高级织物和淡淡熏香的混合气息,提醒着他此刻身处何处。
昨晚的记忆如同慢镜头回放,一帧帧清晰浮现:紧张而暗藏机锋的家宴,厨房里暖光下韩晓笨拙剥蒜的侧影,书房里韩文柏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问话,以及……漫天烟花下,那只微凉的手,短暂交握时传递的、细微却真实的温度,和她那句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的“新年快乐”。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带着某种不真切的虚幻感。他抬起手,在熹微的晨光中看了看,指节分明,掌纹清晰,一切如常。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像是被那一点微凉,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他起身,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昨夜在黑暗中只看到模糊轮廓的庄园,此刻在冬日清冽的晨光中展露出全貌。近处是精心修剪过的枯黄草坪和常青灌木,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撒了一层糖粉。稍远处,一片面积不小的湖泊静卧着,湖面结着冰,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湖对岸,是一片连绵的、枝桠遒劲的树林,此刻光秃秃的,但仔细看去,枝头似乎已有点点暗红色的、米粒大小的骨朵,是梅花。韩文柏提到的梅林,想必就在那里了。
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冬眠的气息,透过微开的窗缝钻进来,让人精神一振。远处城市的方向,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与庄园的静谧隔绝开来,仿佛两个世界。
罗梓换好衣服,洗漱完毕,看了眼时间,刚过八点。楼下隐约传来轻微的走动声和瓷器碰撞的轻响,是佣人在准备早餐。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下楼,而是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随身物品,还有昨晚韩晓送来的那个装着虫草的深色绒布盒子。盒子旁边,多了一个素白的信封,没有署名。
他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质地很好的便签纸,上面是韩晓利落而略显疏朗的字迹:“九点,湖边亭。韩峥可能会找你,不必理会。韩晓。”
字迹简洁,一如她本人。罗梓看着那行字,指尖在“不必理会”四个字上轻轻划过。韩峥……昨晚他那句“明天梅林见,聊聊”,果然不是随口一说。而韩晓的提醒,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维护,也暗示了韩峥的“聊聊”可能并不单纯。
他将便签小心折好,收进口袋。韩晓选择在湖边亭见面,而不是在宅邸内,或许是想避开家人的耳目,有更私密的空间谈话。这正合他意。昨晚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信息量太大,他也需要时间和空间,和她单独梳理一下,确认一些事情。
九点差十分,罗梓走出房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他下到一楼,客厅里空无一人,壁炉里燃着新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温暖而干燥。空气中飘散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陈姨不知从哪里悄无声息地出现,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罗先生早,早餐已经备好了,在偏厅。韩董和夫人、韩峥少爷、韩薇小姐已经用过了。韩总吩咐过,让您随意,她一会儿就下来。”
“谢谢。”罗梓点头致意,没有去偏厅,而是径直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后院湖边的玻璃门。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凛冽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特有的、微腥的寒意。外面气温比室内低很多,罗梓紧了紧外套,沿着一条清扫过积雪的石板小径,向湖边走去。
霜冻在石板和两侧的枯草上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四周很静,只有风声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以及自己脚下踩在未化尽薄冰上的细微碎裂声。庄园很大,远离尘嚣,这种寂静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与世隔绝感。
湖边有一个木结构的亭子,飞檐翘角,古色古香,一半建在岸上,一半探入湖中。此刻,亭子里空无一人。湖面冰封,在晨光下像一大块灰白色的、略带磨砂质感的玻璃,倒映着天空和远处光秃秃的树影,有种凝固的、肃穆的美。
罗梓走到亭子里,凭栏而立,望着冰封的湖面和对岸那片梅林。寒气透过衣服渗进来,他却觉得头脑格外清醒。昨晚的烟花,手心的温度,韩文柏深不可测的目光,韩峥玩味的笑容,沈静仪温和的关切,以及韩晓眼底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所有画面和感受交织在一起,需要他冷静地梳理、分析。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霜冻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罗梓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湖面。脚步声在亭子入口处停下,似乎犹豫了一瞬,才继续响起,直到在他身侧停下。
韩晓来了。她穿着及膝的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长发披散下来,被湖边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她似乎也没怎么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带着惯常的清冷,只是今日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以及……某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冰封的湖面,谁也没有先开口。晨风凛冽,吹动他们的衣摆和发梢。远处的梅林静默着,枝头的骨朵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冷吗?”最终还是罗梓先打破了沉默,侧过头看她。她的鼻尖和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韩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湖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习惯了。这里冬天风大。”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你舅舅给的虫草,我让陈姨帮我寄回老家了,谢谢。”罗梓主动提起话题,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冰似的静默。
“嗯。”韩晓应了一声,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在清冷的晨光下,像结冰的湖面,剔透,却也幽深。“昨晚……谢谢你。”
她又说了一遍谢谢。和昨晚烟花下那句含义模糊的谢谢不同,此刻,她的目光直视着他,语气清晰,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
“我说过,不用谢。”罗梓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我来,就不是为了听谢谢的。”
韩晓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湖面。“舅舅的态度,比我想象中要好。但我了解他,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观察期的准入许可。”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清醒的、近乎冷酷的分析,“他不会轻易认可任何人,尤其是……”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罗梓明白她的意思。尤其是,出现在她身边,可能影响她、甚至影响韩家未来的人。
“我知道。”罗梓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昨晚韩峥最后那句话,‘路还长’,我听懂了。你舅舅的认可,是基于我目前展现出的‘价值’和‘可控性’。一旦他觉得超出预期,或者产生威胁,情况可能会不同。”
韩晓有些惊讶地再次看向他,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而尖锐地点破这一点。但很快,那惊讶化为了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不清醒,走不到今天,也……走不到你面前。”罗梓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韩晓的心,因为这句平淡无奇的话,轻轻震动了一下。她看着他被湖风吹得有些发红的侧脸,线条坚毅,眼神沉静。这个男人,从最初那个雨夜里狼狈却倔强地拦在她车前的陌生人,到后来成为她最得力的技术伙伴,并肩应对危机,再到昨晚,在她那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家里,不卑不亢地应对着来自她最亲近的、也最挑剔的家人的审视……他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出乎她的预料,却又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坎上。
昨晚烟花下的那一握,并非全然冲动。那是多日来积压的情绪,是看到他笨拙帮忙时的触动,是饭桌上他沉稳应对时的安心,是舅舅说出“常来坐坐”时那一瞬间的心潮翻涌……所有情绪累积到顶点,在那个新旧交替、繁华与孤独并存的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但冲动过后,是更深的不安和思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踏入她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荣光,更多的是束缚、审视、算计,以及无处不在的风险。将他拉进来,真的是对的吗?
“罗梓,”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这条路,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难走。不只是昨晚那样的询问,不只是我舅舅的审视。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流言,更多的试探,更多的……明枪暗箭。你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她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仿佛要刺破他所有的平静伪装,“甚至,包括来自我身边的……危险。”
她的话,意有所指。昨晚韩峥那看似闲聊实则暗藏机锋的试探,舅舅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打量,还有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家族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这些都是潜在的暗流。
罗梓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从他决定接受邀请,踏进这座庄园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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