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来吃饭了。”
堂屋里叽叽喳喳的小孩儿们被叶兰英打发走了。他们一开始挤在堂屋门口看,后来得了叶兰英的准许,就走进来看,只两个要求:一是只能看不能碰,这些皮子还没经过处理,脏得很。二是看完就赶紧回家吃午饭,山下的大人都叫了好多声了。
这些小孩一窝蜂地涌进来,围着野猪看了又看,又围着那几卷兽皮看了又看。每一个都不敢上手碰,手蜷起来收在肋骨旁,蹲着、俯着,乃至是趴着,仔仔细细地看。
看熊皮的大小,看虎皮的颜色,还有几张小一点的,好像是狼……
看完一张就要感叹一遍:大山哥真厉害,这都能猎到!
终于,最后一个恋恋不舍的也被打发走了,叶兰英这才去叫叶春山过来吃饭。
叶春山清洗过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只是没按他娘的吩咐,把头上的杂毛,还有脸上过长过密的胡须刮一刮,看上去还是野蛮粗犷,不修边幅,像山里走出来的一头野物。
叶兰英气得要拿筷子打他,想叫他赶紧去刮,正巧罗映端着煮好的饭菜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煦暖温和的笑,叶兰英才收敛,道了一声:“算了,先吃饭,吃完去把你那胡子刮了!”
叶春山没应声。
几道菜摆上桌,不知道里头做了什么,桌上除了那三碗白花花的米饭,其余的都被盖子盖住。
叶兰英平时最喜欢看的就是罗映掀饭菜盖子的瞬间,鲜热有趣不说,还时常有惊喜。阿映这孩子在做菜上不拘泥,还经常混合一些巧思,给人眼前一亮之感。
他那刀功和摆盘就不用说了,切几截稻秆放盘里都是好看的。
“第一道,白玉烩河鱼。”
白玉指的是豆腐,烩则是采用了勾芡的法子。罗映看到今天朝仁叔送上来的这条鱼肉质紧实,很有嚼劲,不适合煮汤,便想着用豆腐来烩,最大程度地保留鱼肉自身的鲜。
做法也很简单,把河鱼洗净剔骨,片成薄片,再切成鱼丝,用盐、黄酒、花椒腌制去腥,再打入两个鸡子搅拌增色,而后下锅快炒。炒至表面金黄,再下入葱、姜、蒜、芹,翻炒均匀后加入同样切成细丝的豆腐、菌子、木耳,加水调味,焖煮一会儿再用水淀粉勾芡。
盖子掀开,热气扑面而来,散去以后便看见嫩滑的菌子、木耳如同墨玉,豆腐若凝脂,爆炒微弯的鱼丝似黄鲤,在薄雾朦胧的湖面嬉戏。
罗映勾的芡稠而不滞,似水面会流动,似里头的鱼丝活了过来,再看那些切得极细的葱姜蒜芹,就像春天柳树落在湖面上的叶儿。
不论看过罗映多少手艺,叶兰英再看时还是会惊叹:“阿映,你这切得也太好了!”
叶春山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半闭的眼帘微微抬起一些,看到了罗映碗中的菜。
他没有他娘的惊讶,半闭的眼帘掀起一些又合下,低垂着,身子也分毫未动。
罗映坐他对面,能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快速扫过,心中微微讶异:大娘是个话多热络的,没想到她儿子话竟这么少,母子俩一点不像。又收回,抬手去掀下一道。
“第二道是枣香红烧肉。”
大娘说,他们一家都不喜过肥的猪肉,怕腻,所以罗映把前阵子给小娃娃们做的酸枣糕拿出几片来,切成细丝,加到日常煮的红烧肉里。这样既能解腻,又能使肉融入酸枣的果香,更添滋味。
叶兰英平时见到红烧肉,总是要排到其他东西之后来吃,不馋这一口。今天罗映这盖子一打开,一股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再看阿映做的这颜色呦,红褐透亮,泛着蜜光,筷子沾过,好似筷子都成了蜜做的,看得叶兰英更想吃了。
第三道家常,炒的野菜。但看这一粒粒跟碎玉一样的蒜,铺在碧绿的野菜上头,很是好看。
阿映炒的菜不像她炒的那样湿淋淋的,底下汪着一层绿汁儿,而是每一根都清爽油润,鲜脆爽口,看着就好吃。
除了这三道主菜,罗映还做了三道小菜,分别是:腌豆角、腌山萝卜、腌鸡儿腿。
后两种都是野菜的根,是今天叶兰英割兔草时发现的,兴冲冲地叫罗映来看,结果回来的是叶春山,好心情都被他弄没了。
这两种野菜本身滋味就足,不需要像豆角那样腌那么久,罗映新调了一个酱汁,腌了个把时辰就能吃了。
三碗主菜,花瓣似的拼在桌上。三道小菜,开在主菜的缝隙之中,让这朵花更饱满了。
叶兰英喜不自胜,感叹阿映来了以后,她感觉自己天天见的都是漂亮的东西,天天心情都很好。
目光移至儿子那张死气沉沉、胡子拉碴的脸上,叶兰英的好心情顿时被毁去大半,就不去看他,而是笑吟吟地看着罗映,温声拍着他的手说:“辛苦阿映了,一会儿碗筷都我来收我来洗,你不要动,现在咱们趁热吃。”
拿起筷子,先给罗映夹了一块最是诱人的红烧肉,再给自己夹,叶春山没这福分。
没去夹红烧肉,叶春山第一口舀的是那碗素净的豆腐烩河鱼。
在山里那些时日,叶春山都不愿回想自己吃了什么,又或许根本没吃什么。
他的舌头很苦很涩,不论喝下去多少水,都冲不走这种滋味。直至他将第一口的豆腐烩河鱼倒在自己舌上,才重启了味觉。
那一瞬间,叶春山的眼皮是抬高的,只是埋头吃肉的两个没看到。待他们抬起时,叶春山的眼皮又不着痕迹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一口鲜,叶春山含了很久,直至从舌面到腹底,一路的感受都被打开,他才启动牙关咬了咬。豆腐鲜嫩,河鱼爽脆,菌子软滑,一口就能吃出丰富的口感与滋味。
叶春山垂着眼眸又舀了一勺。
下一筷,叶春山去夹被他娘奉为至味的红烧肉。
颜色确实好,放在冒尖的米粒上,一粒粒洁白晶莹的米被染红。送入嘴中更是软糯酥烂,并且果香四溢,甜而不腻。
被酱汁染上的米也沁入了酸甜,叶春山铲起一筷,送入嘴中,细致地嚼着。
最后尝那长在溪边的水雍菜。杆子脆,叶子滑,很爽口。蒜粒黏在上头,不辛辣,只留蒜香,回味悠长。
腌菜叶春山倒没怎么吃。后来他一碗饭吃完,也没再添,也没去夹桌上的菜,放下碗筷就出去了。
这时罗映还没吃一半,想着一会儿还要去添碗饭,看到他出去略感意外。
叶春山吃饭的感觉又和他想象的不同。他以为他这个体型的人,喜食肉,且饭量大,可他每样东西夹了两筷之后就不吃了,饭量不比他这个小哥儿多。
罗映就在想,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合他口味,他才吃得这么少。
胡思乱想间,叶兰英又给罗映夹了块肉,然后说:“不用管他,咱们吃自己的。他就这德行,一天到晚就吃这么点饭,有时还可以好几天都不吃,身子却能长那么高那么大。”
喝水能长肉这个可能性,叶兰英也是在自己儿子身上看到的。她也想要,奈何老天爷偏心,除了叶春山,她还没见过这个世上有哪个人能做到的。
罗映低头吃自己的,乖乖地应:“嗯。”
罗映不知道的是,当他垂下头时,坐在他邻侧的叶兰英,眼眸里闪过一抹激动。
这样的激动其实在这顿饭里闪过很多回了,与叶春山有关,与罗映亦有关,只是两个人都不知。
这次叶春山回来,叶兰英的注意力不在他猎到的东西上,而在他儿子的眼神中。这样的眼神叫她这个当娘的心慌。
他儿子的眼睛太黑太空了,黑得像幽深的潭底,像一个被水草缠住的人。空得容不下一粒灰尘,空得里面什么都没有。叶兰英最怕的就是什么都没有。
她怕他儿子对这世间不留恋了,抛下她,一个人赴死,至此她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她装做气愤,装作气势汹汹地去打他脑袋,想激起他的愤怒,想激起他的一切情绪,就是想把她儿子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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