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未来的女王,行最后的礼节。”
公主鞠婧祎的声音,像一片轻飘飘的、不带任何重量的雪花,缓缓地,落在了李斯特公爵那片早已被无尽羞辱与绝望所彻底冻结的、死寂的灵魂废墟之上。
它没有温度。
它没有力量。
但它,却拥有着足以压垮一座山脉的、不容置疑的、神祇般的意志。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一次停止了。
不,比停止更加恐怖。
它变成了一条被施了魔咒的、正在缓慢向后倒流的河流。
河流的尽头,是这场假面舞会开始之前。
那时的他,李斯特公爵,还是那个站在权力之巅,俯瞰着整个那不勒斯,将王国、王座、连同那个病弱公主的生命都视为囊中之物的、真正的猎人。
而他,曾在那场属于胜利者的密谋中,带着怎样一种轻蔑而残忍的快意,向他的党羽们,描述了他为那只“待宰的羔羊”所准备的、最后的、华丽的处决方式——
吻手礼。
一个充满了中世纪贵族式虚伪与优雅的、最完美的、杀人于无形的舞台。
他曾无数次地在脑海中预演过那个画面。
预演着自己如何在那只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纤细的手背上,印下那个涂满了剧毒的、象征着权力交接的吻。
预演着那个女孩如何在他深情的、伪装的注视下,毫无察觉地,走向她那早已注定的、悲惨的结局。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剧本。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胜利。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最得意、最完美的艺术品。
而现在……
这条倒流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时间之河,将他狠狠地、毫不留情地,从那场属于胜利者的美梦中,拖拽了出来,然后,重重地,摔回了这片由尸体、鲜血与背叛所构成的、冰冷的现实。
同样的舞台。
同样的剧本。
同样的,吻手礼。
只是,舞台上的角色,发生了一次最彻底、最荒诞、最令人无法接受的调换。
他,李斯特公爵,不再是那个手握剧毒的行刑者。
他变成了那个,即将跪倒在对方面前,用自己的嘴唇,去迎接那早已为他准备好的、致命的恩赐的……祭品。
“啊……”
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不似人声的呻吟,从公爵那早已干裂的、沾满血污的嘴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他那具本已因精神崩溃而瘫软得如同一滩烂泥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行礼”的命令后,竟然奇迹般地,又一次僵住了。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生锈的机械般的、迟钝无比的动作,抬起了自己的头。
他那双本已彻底失去焦距、只剩下纯粹疯狂与空洞的眼睛,在这一刻,竟然因为这股深入骨髓的、极致的羞辱,而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光芒。
那是清醒的光芒。
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因为,一个疯子,是无法感受到羞辱的。
而公主鞠婧Tingting,用她那简短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强行地、残忍地,将李斯特公爵从那片可以逃避一切痛苦的、名为“疯狂”的避难所里,又一次,拖拽了出来。
她不要一个疯子卑微的死去。
她要一个枭雄,在最清醒、最痛苦、最屈辱的状态下,亲手为自己的野心,献上最后的葬礼。
公爵看着她。
看着那个向他伸出右手的、身着纯黑礼服的女孩。
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泛着幽暗光泽的丝质手套,纤细、修长、优美,像一件由暗夜精灵打造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在不久之前,这只手,还曾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为他拭去额角的冷汗,让他产生了一丝“或许可以活下去”的、可笑的错觉。
而现在,这只手,就这么静静地悬停在他的面前,等待着。
等待着他,像一条被驯服的、摇尾乞怜的狗一样,爬上前去,亲吻它,赞美它,然后,在它的恩赐下,卑微地死去。
不……
不!
绝不!
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属于雄性生物的、最后的尊严与傲骨,如同地底的岩浆般,猛地从他那早已冰冷的、破碎的灵魂废墟之下,喷涌而出!
他可以死!
他可以被乱箭射死,可以被刺客割喉,甚至可以像个懦夫一样,在恐惧中被活活吓死!
但他绝不能,绝不能以这样一种方式,以一个被彻底征服的、连反抗意志都被剥夺的、可悲的失败者的姿态,去亲吻那个毁灭了他一切的女人的手!
这是对他,李斯特公爵,一生所信奉的“实力为王”的信条的、最极致、最残忍的亵渎!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咆哮,从他的喉咙深处猛然炸开!
他那本已跪倒在地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匪夷所ส夷的力量!
他用那柄早已脱手的、杵在地上的礼仪佩剑,作为最后的支撑点,猛地发力,试图从这屈辱的跪姿中,重新站起来!
他要站着死!
像一个真正的枭雄一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他的敌人发起一次哪怕是徒劳的、可笑的冲锋,然后,骄傲地、体面地,死在冲锋的路上!
这,是他作为李斯特公爵,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然而……
就在他膝盖离地,身体即将挺直的那一刹那。
一只穿着精致黑色高跟鞋的脚,动了。
它只是随意地、轻描淡写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然后,用那尖锐的、足以将大理石地面都踩出裂纹的鞋跟,精准地、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那只用来支撑身体的、握着剑柄的右手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了整个死寂的宴会厅。
t
剧痛。
一种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伤害的、纯粹的物理性剧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席卷了李斯特公爵的全身!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再也无法压抑的惨叫,从他的口中爆发出来!
他那刚刚才重新燃起的、名为“尊严”的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最直接、最粗暴的剧痛,瞬间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那刚刚才试图挺直的身体,也在这股无法抗拒的、钻心刺骨的疼痛之下,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一袋被戳破了的、沉重的米袋,“噗通”一声,又一次,重重地,摔回了那片冰冷的、沾满了血污的地面之上。
这一次,是真正的,五体投地。
他的脸,深深地埋在了那片混杂着尘土、酒精与凝固血液的、肮脏的地面上,像一条被主人狠狠踩住头颅的、再也无法动弹的野狗。
公主缓缓地收回了她的脚。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自己那双依旧一尘不染的、华丽的舞鞋。
她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仿佛在陈述某种天地法则般的语调,缓缓地,对脚下那摊正在因为剧痛而不断抽搐的“烂肉”,说出了最后的判词。
“我让你行礼。”
“你,听不懂吗?”
这声音,不大,不重,甚至不带任何的情绪。
但在此刻的李斯特公爵听来,却比任何雷霆万钧的怒吼,都更加的恐怖,更加的,不容抗拒。
他的身体,还在因为那断骨的剧痛而本能地颤抖。
他的大脑,已经被那无边无际的疼痛与羞辱,搅成了一片混沌的、充满了杂音的浆糊。
他已经无法思考。
无法判断。
甚至,无法再感受到那所谓的“尊严”。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句话。
那句如同魔音灌脑般,在他的灵魂深处,反复回荡的、绝对的命令。
“行礼……”
“行礼……”
“行礼……”
于是,他动了。
他用那只唯一还能动弹的、完好的左手,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那张满是血污与泪水的、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从肮脏的地面上,抬了起来。
然后,他用那只手,撑着自己那具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的、沉重无比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艰难地,向着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如同神魔般的身影,爬了过去。
他爬得很慢,很慢。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所有思想、所有尊严后,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命令”的绝对服从的、纯粹的蠕动。
他就这么,像一条真正的、卑微的、丑陋的虫子,在那片由他昔日的辉煌与荣耀所铺就的、冰冷的地面上,爬行着。
爬过了那些破碎的酒杯。
爬过了那些凝固的血泊。
爬过了那些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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