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大营,夜。

伊凡的独立小帐比监军帐还要简陋,一床一几,一盏油灯如豆。他身上还穿着白日巡视时的暗色劲装,只是外罩的灰布斗篷已卸下,搭在床角。帐内没有生火盆,深秋北地的寒气无孔不入,却不及他心头冰凉的万分之一。

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他俊美阴柔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盘膝坐在粗糙的毡毯上,面前摊开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永熙帝亲笔所书、加盖了皇帝随身小玺的密旨。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个“必要时,可先斩后奏”,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心里。

密旨旁,是一个小小的铜制火盆,里面只有些许冷灰。

伊凡的目光在密旨和火盆之间游移。琥珀色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白日里萧道煜在伤兵营中那单薄欲倒的背影,她回望自己那冰冷疏离的眼神……

皇帝密旨上的话冰冷地回响:“萧善钧若有异动,速报。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异动?与白莲教勾结算不算异动?蓄意战败、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算不算异动?如今看来,王爷的异动何止一二,他根本就是在下一盘改天换地的大棋!而自己,作为皇帝最隐秘的刀,早该将这些蛛丝马迹密报回京,甚至……执行那“先斩后奏”的终极指令。

可是,斩谁?奏谁?

斩了萧善钧,世子怎么办?她将立刻成为叛臣之女(子),万劫不复。即便皇帝念旧情,她也再无立足之地。更何况,以王爷的心机手段和此刻军中的掌控力,自己能否得手尚在两说,更大的可能是打草惊蛇,将世子和自己都置于死地。

那么,遵从密旨,将一切如实上报?让朝廷早做防备,或许能遏制王爷的野心?可这样一来,世子同样会被卷入,甚至可能被当作人质或替罪羊。而且……伊凡袖中指尖微动,那里已空空如也——那片白莲教的符纸,早已被他“无意中”掉落在伤兵营附近的泥淖里,被无数靴底践踏成泥。

从隐瞒那片符纸开始,从选择不立即上报王爷与神秘道人会面开始,从昨夜鬼使神差说出“小心白莲”开始……他其实已经偏离了“忠于职守”的轨道。每一次偏离,都是因为帐中那个时而冷酷如冰、时而脆弱如琉璃的身影。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爆出一个微小的灯花。

伊凡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挣扎、痛苦、迟疑,都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笔写密报,而是抓住了那卷明黄的绢帛。

触手冰凉滑腻,是上等的宫绢,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毫不犹豫,将密旨凑近油灯。

火舌贪婪地舔上绢帛边缘,明黄迅速焦黑卷曲,火焰沿着朱砂御笔的字迹蔓延,吞噬掉“受命于天”的威严,烧毁“先斩后奏”的冷酷。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俊美却苍白的脸,照亮了琥珀色眼眸深处的荒凉。

“世子……”他对着燃烧的绢帛,低声呢喃,声音嘶哑,“这一次……我选你。”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异常清晰,也异常迷茫。他选的,究竟是位高权重、需要他效忠保护的“忠顺王世子”萧道煜,还是与他共享最深秘密、在无数个深夜里让他心痛又执念的“玉娘”?

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这二者早已在名叫萧道煜的躯壳里融为一体,成为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亮与枷锁。无论她是世子还是玉娘,无论她如何推开他、冷待他,他的命运,早已与她牢牢绑在了一起。

密旨很快燃尽,化作一小撮蜷曲的、带着金边的黑色灰烬,落在冰冷的铜盆里,再无痕迹。如同他对皇权那曾经不容置疑的忠诚,在这一把火中,焚烧殆尽。

伊凡看着那灰烬,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上了更沉重、更未知的罪孽与前途。他吹熄油灯,帐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营火的光芒,从帐布缝隙里漏进一丝微光,勾勒出他静坐如雕像的轮廓。

从这一刻起,他再无回头路。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一线微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把自己和那个人,彻底绑在了同一艘即将驶入惊涛骇浪的船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宵禁的梆子声刚刚响过不久,这座庞大的帝国心脏似乎已陷入沉睡。只有更夫提着昏暗的灯笼,在空荡的街巷间游走,偶尔几声犬吠,打破深夜的宁静。

然而,这宁静是假象。

城南贫民窟、城东码头区、西市胡商聚集地……无数阴影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蠕动。他们穿着破烂的流民衣衫,推着看似满载货物的独轮车,或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更夫、甚至乞丐。动作迅捷,眼神警惕,彼此间以细微的手势或鸟鸣般的口哨联络。人数约在千人上下,分散在城中各处要害。

他们袖中藏着锋利的短刃,怀中揣着火折与火油布包,独轮车和货担里,是淬毒的弩箭、小巧的弓弩,甚至还有几支黑市流出的火铳。

领头之人隐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檐角阴影下,一身夜行衣,脸上覆着青面獠牙的木面具,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眼神冷静如冰,又燃烧着野火。正是巫道鸿。

他抬腕,看了看手中一枚粗糙的沙漏,最后一粒沙子悄然滑落。

时辰到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猛地攥紧,然后向下一挥!

无声的指令瞬间传遍全城各处。

几乎是同一时刻——

“走水啦!走水啦!!”凄厉的呼喊在城南多处同时响起。浓烟率先从几家堆积旧木料、茅草的破败院落升起,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火势蔓延极快,借着夜风,迅速引燃毗邻的简陋棚户。哭喊声、奔跑声、房屋倒塌声瞬间撕破夜空。

五城兵马司在城南的驻防所大门刚被慌乱的兵丁撞开,几支淬毒的弩箭便从对面屋顶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带队军官和几名老兵的咽喉!数十名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从街巷阴影中扑出,刀光闪处,血花迸溅,尚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的兵丁成片倒下。

城东,几名主和派大臣的府邸同时遭遇袭击。黑衣人翻墙而入,见人就杀,目标明确地扑向书房和内宅。惨叫声、兵刃交击声、瓷器碎裂声在深宅大院中回荡。有的府邸护卫拼死抵抗,有的则猝不及防,被屠戮殆尽。

西市,几处胡商仓库和票号被人用浸了火油的布团点燃,火势迅猛。更有一队黑衣人直扑附近的武库,与守军发生激烈交战,箭矢横飞,火铳的轰鸣声震得附近屋瓦簌簌作响。

一时间,京城各处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喊杀声、惨叫声、哭嚎声、救火的锣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原本沉睡的都市,瞬间变成了修罗地狱。百姓惊恐地紧闭门户,缩在床底桌下瑟瑟发抖,听着门外杂沓的脚步声和恐怖的声响,以为末日降临。

“白莲降世,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普度众生!”混乱中,有人用内力将口号远远传开,声音在火光与惨叫的背景下,显得诡异而充满煽动性。

皇城,乾清宫。

永熙帝萧景琰被骤然响起的喧嚣和远处映红天际的火光惊醒。他披衣起身,刚走到殿外廊下,刘全忠就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皇上!大事不好!京城多处起火,五城兵马司遇袭,张尚书、李侍郎等几位大人的府邸遭贼人突入,死伤惨重!西市武库附近有贼人持火铳作乱!乱、乱民高喊……高喊白莲教的口号!”

一道道急报如同雪片般从宫门外递进来,内容大同小异,却一处比一处紧急,一处比一处骇人。

萧景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晃了晃,被刘全忠慌忙扶住。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宫墙外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听着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与混乱之声。

“白莲教……他们……他们怎敢……怎能潜入京城如此之多?”他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京畿防务,京城治安,一直是重中之重。白莲教虽有活动,但从未敢如此公然、如此大规模地在天子脚下作乱!

又一匹快马疾驰至宫门前,马上骑士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嘶声喊道:“报——!北镇抚司衙署附近发现大队不明身份者聚集,意图冲击!九门提督急报,各门均发现小股贼人试图夺门或纵火,守军疲于应付!”

内外交攻,遍地烽烟。这根本不是寻常的骚乱或匪患,这是一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叛乱!目标直指京城中枢!

萧景琰猛地推开刘全忠,踉跄着走回殿内,跌坐在冰冷的龙椅上。龙椅宽大,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空旷和寒冷。他环顾这间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乾清宫正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华美而脆弱的囚笼。

“完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一丝荒诞的明悟,“内外皆敌……萧善钧……朕的好皇叔……这就是你给朕备下的大礼吗?”

他想起萧善钧那些情词恳切、催要援军粮草的奏折,想起朝中关于“文官掣肘”、“粮饷不济”的流言,想起边关那几场“意外”的败绩……一切线索,在此刻连成了一条狰狞的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这不是外敌入侵,这是内里生出的脓疮,在他最虚弱、最倚重的时候,猛然爆开!

“禁军呢?京营留守人马呢?”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厉声问道。

刘全忠哭丧着脸:“禁军……禁军分散各处救火平乱,贼人狡猾,四处点火,禁军被拉扯得七零八落,指挥……指挥已然不畅!京营主力随王爷北征,留守不过万余,还要分守各处要地,如今、如今也是捉襟见肘啊皇上!”

指挥系统瘫痪,兵力分散,敌人却是有备而来,精准打击。萧景琰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仿佛看到了那道白马银甲的身影,正在北方的营火下,对着京城的方向,露出冰冷而胜券在握的微笑。

北疆大营,中军帅帐。

帐内灯火通明,萧善钧并未安寝。他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舆图,而是一张京城简略布局图。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尘土的亲信斥候冲了进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王爷!八百里加急!京中密报——子时三刻,白莲教众近千人于京城多处同时发难!纵火、袭杀官员、冲击兵马司衙署、试图夺门!京城大乱,火光冲天,禁军疲于奔命,指挥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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