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也请你等等我。
确实,事到如今,唯一能治愈这种心结的手段,就是退婚。
他心里虽然有不舍,但又能拖延到什么时候去呢。若是私心作祟,他不想让郜延昭得逞,晚一天退亲,郜延昭的希望就减弱一分。但这样未免过于龌龊了,为难郜延昭之余,更是拖累了真真。
他的外家,是一心一意向着他的,唯一缺憾是夺嫡的时候,文臣不如武将有助益。他是有千万的不舍,但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像外祖母说的那样,妄享齐人之福。
其实这次来前,他也已经思量好了,这回再不能推脱了,一定要给她一个答复。心里跟油煎似的,几乎是咬着槽牙,才迫使自己说出这番话,“眼看要冬至了,冬至祭天后……再劳烦舅舅向官家进言吧。”
自然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长久压在胸口的石头落地了,并没有感觉失落,满心都是逃出生天的欢喜,颔首道好,“回头我同爹爹说,想必官家也在盼着咱们知难而退吧!”
他的眼圈顿时一红,喃喃道:“我不知道今天的决定是错还是对,有时候真恨我自己,得到的不珍惜,过后又懊悔。”
自然仍是劝慰他:“不要懊悔,我与表兄没有缘分,表兄的正缘在别的姑娘那里,日后也必是一段佳话。”说罢又笑着追问他,“你同金姑娘相处得好吗?太后瞧上的人,肯定错不了。”
说起这个,郜延修赧然点了点头,“我鲜少和姑娘有往来,除你之外,她算第一个。其实若说脾气,她没有你好,有时也和我闹别扭,可也正因为她不够好,我才觉得她真性情,我配得上她。”
自然听完,不由五味杂陈,敢情他是嫌自己太好太假,反倒是会对他发脾气,他才更受用吗?
所以旁人的喜好真是难以捉摸,或者是人不对吧,怎么做都是错的。好在她总算可以抽身了,这场婚约消耗了她的精神,退回原来的位置,不近不远,才是最好的距离。
她真挚道:“表兄能遇见真心喜欢的姑娘,我也替你高兴,咱们今天说定了,你我都落得坦荡。表兄你只管大步往前走,我会在后面给你鼓劲的。几位姐夫你都认得,他们在外面说话呢,你也去吧。”
郜延修点了点头,目光眷恋地望了她好几眼,深知道这一转身,缘分就彻底断绝了。但事已至此,终究不能再回头,便横下心错身而过,往前院去了。
躲
在一旁的自心这才从犄角旮旯里出来冲着他离开的方向呸了声“等我回去剪个纸人写上他的大名天天拿鞋底抽小人。真是气死我了!”
自然忙打消了她的念头“可别乱来魇胜要**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再说何必生气我现在高兴还来不及。用不了几天就是冬至了冬至一过我无婚一身轻。汴京城里那么多的才俊可挑选我也要像姐姐们一样紧张又欢喜地说合一回亲事这才不枉此生嘛!”
自心原本义愤填膺但见她真的没什么难过自己心里的愤懑便也散了。反正事到如今退亲对五姐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场婚约把人架在火上让全汴京的人取笑那才是最大的伤害。作为绝对拥护姐姐的小尾巴她密切关注着每一位宾客的眼神和表情还有他们背后的窃窃私议。
五姐姐可能不怎么上心她却要拿小本子记下来等到事后向爹爹娘娘回禀哪些落井下石的亲朋不能深交下回家里再有喜事请帖务必绕开了发。
这点小小的不愉快转瞬就被院里热闹的氛围覆盖了。郜延修来过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因为宾客实在多顾不上他等到想起查找他时人早就不见了。
自然有别的事要忙今天是她胞姐成亲送姐姐上花轿是她的头等要务。
自观上完妆由女使搀扶起来更衣梳头的喜娘就转向了自然笑着说:“五姑娘请坐容我替您装扮装扮。”
自然很不好意思推说不必了“我只是送姐姐上轿妆扮个什么劲儿。”
喜娘说要的“回头亲迎时候大家瞧不见新娘子瞧的可是姑娘您。姑娘家走到人前就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让大家见识见识谈家姑娘的风度。”
巧舌如簧终于哄得自然坐下来。喜娘开始给她施粉
所以水粉薄薄拍上一层就好接下来画眉……这眉生来弯弯眉形好眉色又深沉螺子黛又无用武之地了。那就点上口脂吧不管怎么样挑个颜色比她唇色更红的然后再拍上胭脂。这么一看才隐约觉得上了妆喜娘尤觉得不够索性给她贴上珍珠面靥直感慨五姑娘这妆最轻省却也最难画。
原本就如珠如玉再一打扮愈发艳惊四座。拆了先前的小
盘髻,戴上花冠,拿鲜花点缀,这是相礼女伴最标准的行头。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到了,外面唱起了催妆歌。自然起身搀着自观移出内寝,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当。也正如喜娘说的那样,宾客们看不见新娘子,便要来打量相礼女伴。
自心混在人群中,听妇人们议论——
“那是他家五姑娘不是?和秦王定亲那位?
“原说秦王**道,亲事不成,坑了五姑娘一辈子。如今看,这等样貌愁什么,不嫁王侯,嫁个郡公郡侯,不是小事一桩!
于是掏出来的小本子可以默默塞回去了,自心挺了挺胸膛,暗道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贵妇,眼光就是精准。五姐姐人才品貌在这里,只要祖母放话出去,求亲的人还不得踏破门槛,轮不着旁人操心。
那厢自然寸步引领,上台阶了、迈门槛了,一一都要叮嘱自观。终于把人引下台阶,踏上红毡,新郎官站在花轿前,看样子快要哭了。
自然得忍住不发笑,把自观交到白二郎手上,至此相礼女伴的差事就圆满了。
正待功成身退,一抬眼,忽然见对面街道的灯火阑珊处,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似乎染了霜色,但眼睛是明亮的,眸底盛着清泠泠的光。一袭松烟的襕袍,灯影下如淡墨,在寒凉的夜色里洇出清寂的轮廓。他总是显得很孤单,即便身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他也还是没有伴。仿佛随时会转身,随时会消散在风里,沁入石板路的缝隙中去。
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失态。自然忙收回视线,快步退到门廊下,白家接了人,复又吹吹打打去了。亲迎的队伍像长蛇,由头至尾蜿蜒经过,她再去寻对面的人影,寻不见了。刚才那一对视,像梦里的场景,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吧,他根本就没有来过。
观礼的宾客都散了,大门前逐渐冷清下来,自然见爹娘脸上满是不舍,嫁女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说话儿就给了人家。往后有她们自己的人生要经营,父母再想遮风挡雨,终归鞭长莫及了。
谈瀛洲夫妇互相搀扶着,正欲转回身,这时太子的轺车到了门上,情绪低落的主家立时打起精神,忙迎下台阶。
车内的人弯腰下车,笑着拱起手,“我来晚了,东宫事忙,错过了观礼。
谈瀛洲还礼不迭,“殿下莅临,已是给足臣面子了。来的正是时候,
宴席还未开请殿下入席吧。”
郜延昭却摇头“我不胜酒力只怕会扰了宾客们的兴致。今日是直学爱女出阁的日子
一时好多双眼睛望向自然她不敢有任何欠妥之处福身向他行了个礼“殿下客气了贵客临门我们本该尽地主之谊。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请殿下不必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她实在是太稳当了除了抬眼初见他一刹那的惊讶之后就再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但那一眼里应当也是有欢喜的吧!他善于捕捉人眼中细微的变化他看见了她分明是动容的只是情绪被包裹得太好被局外人完全忽略了。
但他并不急躁他有的是耐心吩咐高班登册送上贺仪复向谈瀛洲拱起了手“宾客多我就不进去了请直学代为向老太太问安等过两日我再登门拜访。”
照着常理没有随了礼金不吃饭的但太子毕竟身份特殊说实话亲朋混杂的筵席他坐在哪一桌都不合适谈瀛洲便没有勉强长揖道:“今日慢待殿下待婚宴结束臣再补上今日的筵宴。”
郜延昭颔首“直学和姨母忙吧那么多宾客要招待别因我耽误了正事。”
一旁的自心简直机灵得没边十分识大体地说:“爹爹娘娘去忙我和五姐姐可以代为送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都瞅着她她眨着大眼睛道:“我们与太子殿下又不是不相熟都是自己人嘛送送贵客也没什么。”边说边扭头看太子“是吧殿下?”
郜延昭含笑略一点头向谈瀛洲夫妇抬了抬手意思是不必过多顾忌他。
谈瀛洲夫妇见状也不好多言便又吩咐了她们一句:“言行仔细不可慢待了殿下。”
自然瞥了自心一眼心下哀叹这妹妹是个鬼见愁。先前和她说过的话她一点不往心里去见了人就立场全无。这么爱牵线将来别不是要做媒婆吧!可外人面前不好揪她的耳朵只得无奈地被她拽着果真把郜延昭送出了门。
“殿下”自心扬着笑脸大红的灯笼下笑得像朵花“我五姐姐冬至后就退亲了。”
吓得自然压声低叱:“别胡说!”
郜延昭
的眉眼间,有欣喜一闪而过,向她拱起了手,“多谢告知。
自心摇头摆尾,“应该的。殿下还想知道什么尽可问我,我知无不言。
自然简直要被她气**,“你这丫头……我可要掐你的嘴了!
然而那两个人对她的反对置若罔闻,郜延昭道:“六姑娘可曾打听到老太太的意思?若是退亲之后,有什么打算?
自心道:“祖母说啦,要快些给五姐姐觅得如意郎君。将来这位姐夫须得把我五姐姐捧在手心上,一辈子只有她一位娘子,只对她一个人好。殿下上回不是施援手,把我家三伯翁救出来了吗,三伯翁和老茂国公的关系,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当初老茂国公也发过愿,不纳妾不设外室,结果还是做了对不起大长公主的事。祖母和五姐姐都说,世上鲜少有这样的男子,但**挑一,总能找见一个。我五姐姐还说,宁愿找个不怎么喜欢的男子嫁了,将来可以少些难过……
她打翻了核桃车,叽里咕噜全泼洒出来。自然不得不捂住她的嘴,红着脸低呼:“祖宗,求你别说了,成不成!
郜延昭却听得极为仔细,垂下眼,微扬的眼梢里,藏着数不尽的流光。
自心虽然很欢迎他来迎娶五姐姐,但深知道五姐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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