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串的温度在姜亦尘指间流走——因为他的手也冷。

安煦越是温和,他心便绷得越紧,现在连指节都紧,压着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他转身沏茶,径自去提铸铁小壶,向来极稳的手让壶嘴溅出了水,烫在手背上。他浑然未觉,压着声音道:“大人请讲,我洗耳恭听。”

安煦知道他闪避,苦笑着想:你从不想摘下面具。

“贡羌古国旧录中,记过一位小王子,他名字太长,下官记不住,只知道那意思是闪闪发光的宝石。王子微服到坊间,看到民众疾苦。他想,他有无数驼队、数不清的金银,可疆域内的百姓依旧吃不上饭、看不起病,老无所依,幼儿夭折。于是,他将自己全部财富捐给百姓。两年后,小王子再去坊市,却发现百姓过得更差了。他的钱财就不动那么多人,他向大祭司祈愿,剜出眼睛化作宝石,四肢切下炼为黄金,身躯化作良药,悉数赠予百姓。百姓为了纪念他,在沙漠深处修建陵寝,日夜供奉祭拜,但不出几年,贡羌亡了。如今古国遗址只剩虚无的陵殿。”

姜亦尘听安煦娓娓道来,平缓心思,端茶递给对方:“大人是在点我,世道苍凉,一己之力难济苍生?”

安煦看到他手背烫红的一片,嘴角一绷,低垂下眼帘啜茶水,让眉眼藏在氤氲后面。他不急回答,经过四年朝堂磨炼,轻狂少年学会了深沉,甭管是不是装的。

“下官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安煦自言自语似的,“小王子有个好朋友,也或可称之为……心上人。那人曾对他说‘愿见邻媪有所依,孤稚有所靠’,王子听进去了,才剜眼折肢,舍身成仁,”他抬眼看姜亦尘,眼底清明乍现,“可后来,贡羌还是亡了,而那所谓‘好友’正史未见半字记载,只有野史称他殉在陵寝中了。殿下说这二人是不是痴情无脑终成恨,活该死无全尸?”

姜亦尘:……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怕。怕忍不住告诉安煦,你才是六殿下,而我顾念的苍生只你一人……

可如今,缠在二人身边的乱丝绦只理清了一半。

于是这些话终归是在他喉咙中滚了一圈,又悉数噎回去。他不再说话,只直勾勾地看人,视线如能穿透光阴,把五年间遗失的惦念一次性找补回来。

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直到安煦先耗不住了,把空茶盏搁回桌上,敲出“铛”一声脆响:“当然,殿下与那傻王子不同,你满心赤诚于百姓而言是幸事,下官定竭力辅助,不让殿下孤军奋战。”

姜亦尘深吸一口气,恨不能掐人中。

安煦言外之意是一种和解。可这和解是把心上的千千结从旧事解下,又寻个新的系成死疙瘩——是要彻底跟他公事公办了。

六殿下脸上长不出新的嘴,旧的塞满黄连,顶得鼻尖酸涩。他努力维持面上平静换话题道:“父皇回信交代了。咱们即时启程,前往坤灵镇。”

“坤灵……”

安煦思绪一下给扯远了。

司天堂中除了有大量异术,也记有秘闻。安煦记得几十年前,坤灵镇曾出过诡案,他还想寻机会去探访一二的。

“怎么了?”姜亦尘见他失神。

“想起个鬼故事。”安煦轻飘飘道。

“你说那对□□兄妹么,”姜亦尘话接得非常顺溜,“我听过传闻,他们在大火中烧死了。那场劫难中生还的唯一孩子若是还活着,也该……四五十岁了。”

安煦没继续说,回忆异闻录中记的“后背生手”、“灰烬中人骨悉数连体、多肢”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反观眼下,问道:“为何要去坤灵?”

姜亦尘答:“往后与北海盟约的叙谈,要交接给大皇兄,咱们去那里与他交接。”

坤灵离是幽州与京州之间的一块小土喀拉。地苦人稀,四周哪哪不挨着。国事交接偏选这小破地方落脚,摆明了是老皇帝想要低调行事,让好大儿邀功。

安煦突然不痛快了——姜亦尘忙活一通,给旁人做嫁衣,他不高兴。

“明明是你收复登平,虽然手段……”安煦想说“卑劣”,没说出口,“但圣上怎么这般偏心?”

“打抱不平”来得猝不及防,姜亦尘立刻双眼冒精光,劲儿劲儿地一缕额前碎发,露出那张风流倜傥的脸,端和文雅也笑靥生花:“这些年我本就在帮朝中处理刺头,功劳给大皇兄无所谓的。”

“所以是你暗中将蔡大人等尸身绑成浮屠塔的模样沉湖?皇上要对浮屠门出手了么,避役司在你手上?”安煦问。

五年不见,安煦机敏似更胜当年,这问题是之前案件中他仅剩的疑惑。

姜亦尘宝贝他直言询问的心意,只要不论身世,他乐得悉数透露:“对。前朝有太武灭佛,浮屠教与之同根,得以兴盛,可眼看他们换汤不换药,圣上不愿当年悲剧重演……无奈天似不遂人愿,”话说到这,他见安煦书案上还摊着卷宗,溜到桌前去看,“你身体都没好,有什么着急公务要做?”

“不过是将经手的怪事记记,给后者参考。”安煦随口答。

姜亦尘打眼粗看,见安煦先写底稿,再誊抄在册,册上行文工整,其中细节比刑部的案宗还精细。案件时间和号码标注清晰,是四年前他接手司天堂便开始记录,可翻到最初,编号却是自“贰”起始。

“壹呢?”姜亦尘好奇,“第一个案件在呢?”

“下官就酒吃了。”安煦胡说八道。

姜亦尘隐约觉出什么,无奈笑了下,从怀里摸出小纸包轻推到安煦面前,顺手拎起册子:“借我看看,一会儿你该喝药休息。”

这是“没收”卷宗,不让写了。

正这时,庆云敲门进来,手里端着药,姜亦尘毫不浪费“心有灵犀”,揉身钻出门缝“遁”了。

安煦拆开纸包,见里面是梅子、桃子、杏干、陈皮五花八门的蜜饯——

从前他身体强健,偶尔喝药如同上刑,郑亦就变出些甜食来哄他;如今他苦药喝太多,五脏六腑都腌入味了,对方却还道他怕苦。

点点滴滴揭竿而起,绕着安煦脑瓜子环绕。

啊……

安大人要抓狂,狂揉脑袋妄图甩开思虑,“嗷”一声低吼。

庆云吓一跳:怎么了?

安煦自知人前失态,没好气:“被狗咬,要发疯犬毒!再看传染!”

庆云不敢看他了,嘱咐他好好喝药,也跑了。

皇上旨意要求“即刻启程”,姜亦尘却是将在外捡能听的听。

安煦身体还虚,白天精神尚可,接连几天夜里又在烧,姜亦尘便以各样事由拖着不启程,直到安煦状况极稳定、接连两日没发热才出发。

不仅如此,六殿下还把马车让出来了。

安监正不客气,独自霸占车厢,或闭目养神,或捣鼓些破果核。

司天堂典藏医术异术,安煦身为监正,匠艺自然高超。

车马摇晃,他的手极稳,在小桌上架置一台巴掌大小的机扩,精钢锉刀随着动力轴抽拉能给果核去皮、抛光,再用钻头打出天地孔,拿线绳一串便是玩物。那珠串是贝叶果,因高僧在其果树大叶上书写经文得名;安煦手上这串浅黄、深棕错落排布,捻在手里仿佛握着一把秋天。

“大人,这破玩意有什么好玩,珠翠玉石不是更美吗?”庆云见安煦掀帘透气,跟他搭话。

“贵贱是人赋予的意义。玩物玩个高兴,我同它是你情我愿,谁也不亏。”安煦提着珠子展开,“不好看吗?”

“……啊,好看。”

庆云随口答,心想:珠子可没说“我愿意”。

他看安煦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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