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春”酒坊的管事捧着两坛贴了红签、以蜡密封的冰葡萄酒兴冲冲出来时,巷口又缓步踱来一人。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雅,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外罩一件寻常的棉布马褂,若非腰间悬着一方小小的铜印,几乎与城中寻常书生无异。他步伐不疾不徐,目光温和地扫过酒坊门前热闹的景象,最终落在了我们几人身上。
我定睛一看,心中微微讶异。此人我竟是认得的!他姓陈名介祺,乃康熙末年的进士,点了庶吉士,曾在翰林院任编修多年,以博闻强记、精于考据著称,只是性子有些疏淡,不喜钻营。隐约记得前几年,他似乎上疏恳请外放历练,言辞恳切,愿为“牧民之官”,后来便没了音讯。不想竟在这远离京师的银川府,遇到了故人,且看他模样,竟是此地的知府!
陈介祺显然也认出了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随即迅速收敛,恢复平静。他并未声张,只是快步上前,隔着几步远便欲躬身行礼。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拘礼。他立刻会意,改作寻常士绅见礼的模样,拱手道:“夫人远来,有失远迎。下官陈介祺,忝为本府知府。方才听衙役禀报,有京城口音的贵客在酒坊前问询冰酒之事,下官便猜是故人到了。”
“陈大人不必多礼,是我们冒昧打扰了。” 我亦还了半礼,看着他朴素的衣着与这颇具生机的酒坊景象,心中好奇更甚,“陈大人,方才听掌柜的盛赞,这冰葡萄酒产业,乃是大人一力倡导促成。我实在好奇,大人身在翰林清贵之地,如何会想到这西北边陲,又怎会想起这西洋传来的、用冻葡萄酿酒的奇法?”
陈介祺引我们到酒坊旁一株老榆树下石凳暂坐,听了我的问题,他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追忆,有感慨,更有一份沉淀下来的坚定。他望着远处黄河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夫人此问,触动下官心怀。说起这冰葡萄酒的念头,源头有二,皆与这‘黄河’二字脱不开干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当年自请外放,蒙皇上恩准,授此边郡。赴任途中,行经河南郑县境内,时值盛夏,麦熟抢收。下官在道旁歇脚,却见田间景象,令人心酸—— 抢收麦子的,多是妇孺老者,甚至有不少农家女子,因家中再无男丁壮力,为抢农时,竟顾不得羞耻,赤着身子,在烈日曝晒下奋力挥镰。”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惜:“下官寻人询问,那些女子含泪诉说,家中男丁,要么被征发去当河工,年年岁岁与土石为伴,难得归家;要么因田赋沉重、河患时发,生计艰难,被迫远走湖广、山西等地打零工、下煤窑,以求活命。堂堂男儿,不能守家卫土,耕种妻小,反令妇孺承担最苦最累的活计,此情此景,下官至今思之,犹觉心痛如绞。”
我身旁的沈眉庄听到此处,身子微微一震,与我对视一眼,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动与记忆的涟漪。去年在开封府外,我们不也曾目睹、甚至亲身帮助过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收割的农家少女么?那沾满泥浆的瘦弱臂膀,那混合着汗水、泪水与绝望的眼神,原来并非孤例,而是这黄河沿岸无数家庭破碎与艰辛的缩影。陈介祺所见的“赤身抢收”,不过是另一种形式、却同样残酷的生存写照。
陈介祺没有注意到我们瞬间的眼神交流,他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自那时起,下官便常思,朝廷治理黄河,耗资巨万,动用民力无数,自是百年大计,不得不为。然则,这治理本身,是否也能让沿岸百姓,在承受劳役、贡献赋税之外,实实在在地得到些好处?让他们的日子,因这黄河的治理,而能变得好过一些,而非仅仅是被动地承受、付出?此念一起,便如种子生根。”
“至于这冰葡萄酒,”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眼中也多了几分属于学者的神采,“说来惭愧,此念萌芽,却是在京城翰林院时。那时下官醉心杂学,常与汤执中先生等西洋传教士往来,听他们讲说海外风物。一次闲谈,汤先生偶然提及欧罗巴寒冷之地有‘冰酒’之法,用冻葡萄酿制,风味殊绝。下官当时只觉新奇,记在心头,并未深想。直至来到这宁夏,上任不久,便有一自吐鲁番来的回部商人,在府衙前叫卖葡萄干。闲谈间,他啧啧称奇,说这贺兰山下的气候、水土,与他家乡吐鲁番竟颇为相似,光照足,温差大,极适合种植葡萄。此言,如电光石火,一下子点燃了下官心中那粒埋藏已久的种子!”
他越说越是明晰,思路也完全展开:“既有适宜葡萄的自然条件,又有可借鉴的西洋酿制奇法,而本地百姓又亟需新的生计门路以补河工、赋税之耗…… 三者相遇,这冰葡萄酒之事,便觉大有可为。下官便召集老农、寻访酒坊,反复试验,又许以农户保底之价,以安其心。幸得上天眷顾,首酿即成,销路亦畅,方有今日这番景象。能见农户增收,商号得利,本地多一特产,下官便觉,这知府,也算没有白当。”
原来如此!这番讲述,将一个地方官员从理念萌发到实践成功的完整心路,清晰地勾勒出来。他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将沿途所见民生疾苦的刺痛,化为寻求变革的动力;将昔日翰林院中看似无用的“杂学”见闻,化为因地制宜的智慧;更巧妙借助了外来商人的经验判断,最终完成了这场富有创造性的产业实践。其心系民瘼,其学以致用,其勇于任事,确是一位难得的实干之才。
这时,一直在旁静听、眉头微蹙的弘历,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陈知府,这葡萄产业固然好,能增百姓收入。但葡萄毕竟非五谷,不能果腹。若是百姓见利,将原本种粮的好田都改种了葡萄,耽误了粮食生产,岂非因小失大,动摇根本?这‘好处’,怕是得不偿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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