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日用仅剩的气力环抱着不省人事的女孩，一道淡不可见的微光在他们相接的额心亮起。他像是忍受着什么剧烈的痛苦般浑身颤抖着，随着不绝于耳的“咔哒”声，刚刚被血肉填满的男性身形一寸寸化为石砾。
从发梢、指尖，到腰腿、脏腑，最后是头。
“噗”地一声，伴随着压抑不住地闷哼，他眼眶中那对异样的眼珠忽然破碎成雾，金色的碎屑在空中四散，停顿一瞬后向女孩紧闭的眼皮飞去。
光亮维持了几息，随即归于平静。
女孩的身体尽数沐浴在阳光下，她枕在雪地中一片平常的碎石堆里，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郁青在空中漂浮的灵魂无力地注视着人间，在即将消散的前一刻被最初送她跨越千年的力量攫住，眼前完整的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彩。
脖颈上受制于人的窒息感逐渐清晰，郁青打了个寒噤，意识回笼。
冰封的山顶，纷纷扬扬的雪，她回到了千年后的钟山。
不过……这里真的是千年后的钟山吗？
先前她不知晓钟山的过往，如今想来，幽城人利用活人诱饵引诱耳鼠群的位置必定不会离它们的巢穴太远。耳鼠通体灰褐，大小身形皆与民间四处流窜的耗子相差不多，那日清晨她与若木从牢中被带到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那不被允许踏入的禁区——灰耗子峡。
千年后的灰耗子峡虽没有石怪镇守，却不知为何不再能穿行无阻，无论向左向右、做出怎样选择，他们始终被困在雪落的那一个时辰里，直至……遇见敖劳，准确地说，是敖劳、莫日根和雅尔。
山中看不到灵气异动，并非混乱平止，也不是甚么障眼法，而是他们已经身处异动之中。
郁青对抗着箍在颈部的力量，视线定在“萨仁”的眼上，“千年前进山盗宝的匪盗已经尽数葬身于此。”
“乌日，已经结束了。”
“萨仁”浑身一颤，像被重锤一击，眼中流动的光彩转瞬黯淡，未发育完全的女童身形迅速抽条，石屑粉末簌簌而下。
扼在喉咙上的巨掌缓缓泄力，不过几息之间，“盲女萨仁”已经为千年前的守山石怪所取代。
伪装散去，乌日怔忪地站在原地。
半年时间，郁青曾以鹿的视角隐在林中看过这山石雕成的面孔无数次，也看过粗陋的石雕如何一天天变成鲜活的男人，他总是沉默的、面无表情的，或是愤怒的、悲伤的，却从未露出过这样茫然无措的表情。
他转过脸，漆黑的眼眶直对着郁青，好像在看着她，又好像没有。
“已经结束了？”他喃喃，语调干哑而不安，“我……”
“钟山没有雪崩，烛龙之眼没有落入心怀不轨之人的手中”，郁青注视着乌日，平静道，“你救了萨仁，也救了钟山。”
“……我救了钟山？”他重复着这句话，可那些跃入脑海的画面让他再度陷入了混乱，“不……不！是我的一己之私，是我的罪过，是我让钟山天崩地裂，生灵尽灭！是我害了钟山！”
“我看到了”，郁青捡起掉落在地的盲杖，破损不堪几番修补，布满了经年累月的使用痕迹。她打断乌日的自责，将盲杖递还到他手上，“千年前，你启用了烛龙之眼的力量，惩治了匪盗，将眼睛给了萨仁。这就是当年你送给萨仁的那根盲杖吧？”
乌日接过盲杖，摩挲着盲杖上每一处纹路，就像千年前盲女第一次拿到它时那样。“现在她不需要了……”，乌日的声音一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小心试探，“她的眼睛……”
很快，他自嘲地否认，“没什么要紧，都过去一千年了，她应该早便去往彼界了。”
“萨仁的眼睛好了，被第二天进山探查情况的幽城人带了回去。她长大后成了一位猎人，自己选定了婚姻，诞下了后代……我想，我们都见过她的后代。”郁青意有所指。
“……什么意思？”乌日迟疑片刻，声音发紧。
钟山灵气异动，云气浮集，外界早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古仙遗蜕现世。凡自然形成的灵气聚集之处，大多磁场扭曲、凶险万分，若是贸然进入，莫说吸收灵气，便是性命也难保。这些未经探查清楚的灵气聚集地，便被称作“秘境”。
万年前，世上的秘境远比如今要数量更多，凡人需要灵气续命，为此铤而走险踏入秘境却葬身其中者不在少数。幸而十二位灵气高深又心怀苍生的修士自发集结，扫平秘境后将其中灵气注入灵石，再分发给凡人。
可灵根病何等难缠，仅这十二人如何也供养不得天下百姓。
十二位义士一呼，天下义士百应。生出灵根的人在十二人的领导下，分散到人间各处，根据人间能量差异，建立东方木府、南方火府、西方金府、北方水府，以及中央土府五大府。修士们集结成队，互帮互助，在秘境中获取灵气、制成灵石。凡人感念恩德，便自发以财物换取灵石。如此日久，便有了仙阙。
数千年过去，人间未经探索的秘境越来越少，似是钟山这般引动整个水府震荡的秘境更是百年不遇，仙阙也谨慎地派出仙总平定……怪就怪在，所有外界看到的动荡不安都如同镜花水月，真正置身其间时便全然像幻影般消散。
究竟水府的山雨欲来是真？还是山中的风平浪静是真？
也许……真相早便昭然若揭，只是当局者迷。
“传说烛龙离开世间，曾将神力一分为三，赐予猎户家的三个孩子。长子次子各自手握半册舆图建立幽暝二城，幼子入山隐遁。舆图合二为一，三子齐聚钟山，真正的钟山山顶重现世间，才能取得烛龙之眼。这并非仅仅是个传说故事……”
“雅尔阿妈当年捡到的孩子不是别人，恰巧正是猎户长子的血脉，莫日根不是生了狂病，而是控制不住体内的烛龙神力。”
“雅尔本人不必多说，瞑城未来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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