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角屋中,烛火摇曳,染得三人一身明黄。在这明黄里,他们相对而坐,面前各有一杯清茶。茶香随袅袅白烟晕在鼻头,令人心旷神怡。

万仙细细品着这点茶香,王博多则咕噜咕噜喝完一杯,再往里快速添水。

他完全不懂品茶,这番举动,简直是在暴殄天物。换作平时,雾山角定是要揶揄几句的。可是现在,他的思绪已全在案子上,根本没力气同他斗嘴。甚至,他连自己面前的这杯茶也不想品上一口。

长久的沉默里,窗外的风声清晰可闻。

雾山角头疼地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万仙终于开口,问道:“雾山兄,你在想些什么?”

雾山角换了一只手扶额,道:“这凶手当初在花影阁偷了三株曼陀罗华,如今已经全部用上,是否说明,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全部计划?”

“是有这种可能。”

雾山角扶着额头的手又握成了拳头,许久,他都未发一言。

待他再次睁开眼,万仙瞧见他眼里闪烁着惭愧之色。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雾山角问。

万仙注视着雾山角,眼色柔和,带着一丝关怀。

“我知道。”他轻轻地说。

雾山角瞪大双眼,惊讶道:“你知道?”

“你是不是在希望,那凶手能继续作案,直到给我们留下破绽?”万仙看穿他,道,“而你又觉得拥有这样想法的自己甚是可恶,对吗?”

雾山角惭愧地点点头。

一旁的王博多又往嘴里灌了一杯茶,大咧咧道:“有这想法也是人之常情。而且谁能保证,那凶手用完这三株曼陀罗华后,就此收手?”

“是的。”万仙想起围观猪八郝案的百姓,接话道,“若这凶手杀人就是为了逞英雄,那么他已经得到了一些百姓的赞赏。他很可能因为贪恋这份‘荣誉’,继续行凶。”

“难道我们接下来,要派人去保护城中那些臭名昭著的恶虫?”雾山角苦笑道,“还真是讽刺。”

王博多接话道:“我们不仅要派人蹲守在可能的受害者身旁,还要在花影阁守株待兔吧?”

万仙微微颔首,道:“没错,连环凶杀案的凶手留下标识,就是为了让他人能确认这些案子都是他一人所为,以此来获得成就之感。他若继续犯案,必然不会轻易更改‘人形花瓶’口中的花束。他很可能会再次前往花影阁偷盗曼陀罗华。”

“那为何之前他不一下子盗走更多的曼陀罗华?”雾山角疑惑道。

“这还用说嘛。”王博多道,“花影阁的老板说过,凌洛城的百姓都知道,没有他的秘制肥料,此花难以在此季节活过十日。凶手盗再多花,没办法在十日内用掉,花就枯死了,没用了。他大概是计算好,自己能在十日里杀三人,所以当初才仅偷走了三株曼陀罗华。”

王博多说完,对自己的分析颇为满意,于是朝万仙挑了个得意的眉。

万仙冲他笑了笑,可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一下子说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只得拿起面前的茶杯,一边喝茶一边思索。

而这头,雾山角已经起身。

王博多赶忙问:“你要去哪?”

“自然是去花影阁蹲守那凶手!谁能保证今晚他不会现身?”

“今晚你就先好好休息吧。”王博多看了一眼万仙道,“仙儿哥早已派人蹲守在了花影阁。”

“所以你们今晚来只是为了……”

“为了成为你的搭档。”王博多嘿嘿一笑。

万仙虽未言语,却看着雾山角,再次露出那比烛火还亮的笑来。

夜已深了,窗外的风也还在呼呼地刮着,然而屋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并没有被寒气侵蚀。茶是热的,烛火也是暖的,夜便不再那么难熬。

当夜蹲守在花影阁的差役并未蹲到偷花的贼人。万仙倒也不急,只嘱咐他们继续留心观察,切勿让那藏在暗处的凶手有可乘之机。当然,他也同雾山角梳理了凌洛城里可能会成为凶手下一个目标的受害者的名单。他们皆是作奸犯科,备受城民唾弃之人。虽然雾山角边整理边直摇头,可眼下,他们也不得不日日确认这些人的安全。

日子一天天过去。

凌洛城里,人们依旧会在茶余饭后,讨论这人形花瓶案。有人因官府抓不到凶手而担惊受怕,有人则表示:“这凶手应该为民除害,多带走几只恶虫,再消失匿迹为好”。

两派言语,不相上下,吵吵嚷嚷,难以停歇。

在这些时日里,雾山角因急火攻心导致的病症已渐渐消去。而那人形花瓶案的凶手,却再也没有现身。

连蹲守在花影阁的差役都忍不住开始发牢骚,这差事日日重复,又没有结果,令人丧气。

雾山角心里也泛起嘀咕:难道这凶手已经收手,不再作案了?

可万仙似乎并不觉得凶手会就此打住,仍提议继续监视。雾山角便自告奋勇,进入了监视花影阁的轮班中。

谁料,雾山角第一次轮班,就抓住了翻墙盗窃的贼人。

那夜子时,月落影深,万籁俱寂。花影阁的花园中,花朵寂静绽放,随风微微摆动。

忽然,一抹黑影翻上外墙,蹲在墙沿上机警地左顾右盼。见花园里并无异动,他才跃身跳下,轻盈的身影在地上稳了稳,便朝着那开得正盛的曼陀罗华走去。他刚要下手将那花连根拔起,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逼近的极轻的脚步声。

隐在黑暗里的雾山角此刻已然现身,他那把不忍剑划破夜空,欲要架在贼人的脖子上。

可那贼人机敏,知道自己中了埋伏,扔下手中的花,一个闪身躲过不忍剑,就要逃跑。

雾山角气定神闲,朝他的方向飞掠而去,身子腾空,一脚踢在那贼人的后背。

那贼人欲要原路翻墙逃走,被雾山角这么狠狠一踢,身子猛地撞到花园围墙上。

“砰!”他被撞得晕头转向,待回过神来,那把追他而来的剑还是架在了他脖子上。

“还想逃?”雾山角大呵一声,一把扯开了贼人蒙头遮脸的头套。

一张狭长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此人鼻梁直挺,却贼眉鼠眼。见到自己被抓,他顿时垮下脸来,浮现苦相。

“你叫什么名字?”雾山角厉声问道。

“王……王猛。”

“王猛,你就是人形花瓶案的凶手?”雾山角皱起眉头,打量着他。

王猛不停地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那你为何来偷盗曼陀罗华?”

“是有人差小人来偷的……大人饶命……”

“谁让你来偷的?”

“我不知。”

“你不知?”雾山角将不忍剑往他的脖子压了压。

王猛叫起来:“小人真不知!那人知道我善于偷盗,就往我家投了一封信,附上一两银子,托我来花影阁偷什么曼陀罗华……他并未属上自己的姓名,所以小人不知他是何人!小人也无需知道他是何人……只要给钱,什么事我都可以干。”

“信?”雾山角冷声追问,“那信在何处?”

“被我烧了。”王猛紧张地解释道,“是那雇主让我看完信后立即焚毁的!”

“那他让你偷几株曼陀罗华?偷走后,又怎么交付于他?”

“三株,他让我偷三株。”王猛道,“他让我偷到手后,放在附近北岷山的破庙天井里。”

闻言,雾山角收起了不忍剑。

王猛偷瞄了一眼雾山角,谄笑道:“大人,饶我这一次,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雾山角知道这种人说的话纯属放屁,并不予以理会,而是拿剑指了指地上的曼陀罗华。

王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雾山角冷冷道:“挖三株,带去交差。”

王猛混迹江湖多年,自然知道雾山角的用意,急忙道:“小人遵命,定帮大人逮到那穷凶极恶的坏蛋!”

在去北岷山蹲守之前,雾山角叫醒了花影阁的老板叶木荒,让他去藏乐楼跟万仙通报一下今夜的情况。

往日,若是找到这样的线索,他早已独自出发去捉凶。但如今,他竟觉得自己要知会一声这临时的同僚们才行。

毕竟那凶手穷凶极恶,我一人若降不住,万仙还能用令牌带官差在北岷山下围堵住他。

雾山角想着,望了一眼藏乐楼的方向,离开花影阁,朝北岷山走去。

他刻意与偷花的王猛保持一定的距离,既不会让他有逃走的机会,又不至于让藏在暗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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