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

刘邦的突然驾临让宫人们都乱作了一团。

陛下回宫都多少个日子了,还是头一次踏进椒房殿,宫人们皆是又惊又喜。

好在殿里一应东西都是齐全的,没出什么大岔子。

吕雉上前为刘邦宽下外袍,有宫人奉上热茶。

刘邦接过,啜饮几口,并没有抬眼:“皇后也坐吧。”

他只着常服,长年的征战与动荡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沟壑,一举一动似乎还带着战场的风尘与威压。

相比于宫人们的期盼与开心,吕雉的目光显得太过平静,既无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无期待眷顾的渴盼。

他老了。

这是吕雉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已过花甲之年的帝王,身形虽未过分佝偻,但常服下的肩背不再挺直如松,曾经的游侠意气已被侵蚀得有些松垮。

即使从战场归来已有大半个月,脸上的倦意与疲态依旧遮掩不住。

唯有他眼眸深处那点鹰隼般的锐利与精明,丝毫未减,此时正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吕雉敛衣,不疾不徐坐于刘邦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黑漆几案,案上摆着一盘残局。

刘邦目光扫过,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都退下。”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将殿门轻轻掩上。

炉火微微摇曳,殿里沉香木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发闷。

“代地苦寒,陛下鞍马劳顿,该好好歇息才是。”吕雉率先打破了沉默,却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

刘邦“嗯”了一声,向后靠在凭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朕从代地启程那日,雁门关外已是一片白,比沛县那几年的雪大多了。”

吕雉没有理会他突然兴起的忆旧,一贯的冷淡疏离:“雪地难行,陛下一路辛苦。”

刘邦垂眸,目光落回那盘棋局之上,白子与黑子僵持许久,隐有颓败之势。

“朕方才从李美人那里过来,听她说生产之时你派去的人很是得力,她们母子能平安,这是你的功劳。”刘邦执起一颗白子,淡声道。

吕雉打量着他的动作,心中平静无波:“这些都是妾身为皇后应该做的。”

似乎是被棋局所吸引,刘邦没有再开口。

吕雉陪着他下了几步棋,缓缓问道:“陛下归来多日,可召见过太子了?”

刘邦执棋的动作一顿:“还未来得及。”

吕雉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和缓了一瞬:“太子近来读书颇有进益,也常挂念父皇安康,陛下今日若有空闲,不如去瞧瞧他。”

刘邦这才抬眼,第一次正视了眼前的人,他的结发妻子。

她与从前大不相同,脸上也有了些岁月的痕迹,乌发高高绾起,只簪着一支素玉簪子并几朵小小的金箔梅花,耳边垂着明珠,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却显不出一丝温度。

在沛县的那些年早已化作前尘旧梦,时光匆匆而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刘邦忽然就失去了所有迂回的耐心,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骤增:“韩信的事,了结了。”

此事他不会再追究,一切到此为止。

吕雉直直看过去,对上他眼中复杂难明的神色时,并不见畏惧:“是,陛下英明,淮阴侯有负圣恩,做出此等忤逆行径,怨不得旁人。”

“妾斗胆做了陛下手中的这把刀,还不曾深谢陛下不责之恩。”

韩信之事了结了,但于她而言,一切才刚开始。

帝后二人对视片刻,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虽然严令不准任何人再议论此事,可刘邦心里清楚,如今朝廷内外依旧是物议沸然,有说他对待功臣薄情寡义,飞鸟尽良弓藏的。

更多的却是说皇后胆大包天、心狠手辣,趁皇上在外征战之时,先斩后奏,冤杀忠臣,简直丧尽天良。

下面人战战兢兢来报时,刘邦并没有解释什么。

她与他共立于王朝之巅,自然该与他共同分担这残杀功臣的恶名,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她下的手,他不过是示意而已。

但此刻,刘邦在吕雉眼里找不到丝毫的情绪,没有得意邀功,没有失望质问,只有一片了然后的空洞平静。

在离开长安前,他与皇后的关系已降到冰点,连争吵都欠奉,可这次皇后的所作所为却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他……刮目相看。

刘邦缓缓向后靠去,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内心那个不愿深究的角落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愧疚来。

他出神片刻,答应下来:“朕会去瞧盈儿,不过不是今日。”

吕雉脸上的神情松动几分:“太子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刘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而是换了个话题:“前几日在永寿殿,如意向朕哭诉,说你为了盈儿,罚了他三月禁闭,不知是出了何事,要这样罚一个孩子?”

果然是来为那对母子讨公道的。

吕雉在心中冷笑,却并不意外。

她将那日之事简单说来,刘邦听后倒沉默了许久,只说她罚得太重了些,之后便不再提起。

两人之间似乎再无话可说,刘邦将手中的棋子一丢,终于起身朝殿外走去:“你好生歇着吧。”

吕雉没有跟着起身相送,只是再度开口叫住了他,看向刘邦背影的目光里是毫不掩藏的试探:“陛下,如今代王已封,照例是该立即去往封地,可比代王年长的赵王还未就藩,妾担心乱了次序,有些拿不定主意,故请陛下的示意。”

历来皇子封王后便要立刻前往封国,但皇子的生母不可同去,只有皇帝驾崩后,身为妃妾的她们才能去往儿子的封国。

齐王刘肥便是如此。

可这规矩,早在刘如意封王时就被打破了。

吕雉在此刻提出来,一是想再试探刘邦对戚姬母子的态度,看他是否仍有以刘如意为太子的念头。

二是刘恒封了代王,虽然他和他母亲都不甚起眼,但难免刘邦一时兴起,对他们再有格外的恩宠。

刘邦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面上的神情在光影中不甚清晰:“如意年纪还小,又自小在朕身边长大,离不开朕,他母亲也舍不得他,还照从前所说,暂缓几年。”

“至于其他的,一切照宫中的规矩来,皇后做主安排便是。”

说着,刘邦很快离开了椒房殿。

一直候在外面的心腹宫人进殿来,跪于闭目养神的吕雉身边:“婢子查过了,陛下并未召见或额外封赏薄姬母子,除封王那日外,再未同代王殿下有过交谈。”

吕雉轻轻点头。

宫人稍稍挪动位置,熟练地为吕雉揉捏着额角,半晌才听得她说:“你说,陛下是舍不得刘如意,还是舍不得戚姬那个妖妇?”

宫人低下头:“婢子不敢妄言。”

吕雉似乎轻笑了一声,是或不是都不甚要紧了,她的名声如何,也不重要了。

陛下以为自己借她之手除掉了韩信,纵然知道她目的不纯,仍然对她心怀愧疚,殊不知她也在利用他。

只要陛下活着一日,就一日是她们母子的靠山,她就能借着这股力不断壮大。

她的时间不多,不能这些事绊住了手脚。

*

刘邦从椒房殿离开后,径直去了学宫。

自他回来那日起,便同刘如意约定好了每日都去学宫接他,父子俩再一起回永寿殿用膳。

行至学宫窗边,刘邦不自觉地驻足。

只见学堂内一片静谧,只余簌簌的落笔声,孩子们都低着头苦思冥想,夫子背着手从中走过,看样子是在考究默写。

这些可都是大汉朝未来的栋梁之才。

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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