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会有三个孩子。
这话一出,郜延茂就笑不出来了。
几个回合来去,已经可以看出郜延昭是有心和他打擂台了。早前他是不把这兄弟放在眼里的,娘娘还没来得及为他筹谋,就忽然撒手走了,他在朝中没有任何人扶植,留在汴京也是无用,便被爹爹打发进了卢龙军。
若说兄弟之情,几乎没有,本来母亲生了小的,对大的就不那么尽心了,郜延茂一直觉得是这个弟弟分走了母亲的疼爱,因此他落了单,自己并未想过去照应他。当然,等到他回京封王后,自己也准备了一套说辞,比如“兄弟一体”,比如“我先立足,然后拉扯你”之类的。自己想来很经得起推敲,无奈郜延昭不好糊弄,并未相信他的肺腑之言。
不相信也无所谓,各自筹谋,互不相干就好。在他心里,自己是嫡长,官家要么不立储,要立储必定是自己。莫说什么本朝不重排序重德行的屁话,皇长子一没作奸犯科,二没欺男霸女,德行从未有亏。可官家就是糊涂了,端午指婚之后,转过头来就立储。当时传出消息昭告天下的时候,他耳朵也聋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只觉天都塌下来,再也没有脸活在世上了。
如果他只是寻常皇子中的一个,行二行三都行,他可能只觉愤怒,不会觉得羞耻,至多承认技不如人而已。可他偏偏是嫡长,是他一母的亲哥哥,这个身份,注定他无法像别人一样置身事外。
他每天出门,都在怀疑是否有人在嘲笑他,有段时间他甚至不敢见人,怕人说起立储,怕人提及郜延昭这个名字。后来时候渐长,他强迫自己挺过来,好在官家身子还算康健,退一万步,他手上也有兵权。他一直在劝自己,一切尚有转圜,可郜延昭这句玩笑似的“平起平坐”又在提醒他,他们不一样。他是储君,自己是藩臣……明明一母所生,小的爬到大的头上来,简直倒反天罡!
更可恨他成了正统,有这底气敲打任何一位兄弟。自己就算不忿,暂且也只能忍着……
忍着,来日方长,看看谁能得意到最后。
郜延茂撇唇凉笑了下,“待我问过你嫂子,再让她和太子妃通气吧。”
话音方落,来了一帮敬贺婚仪的宗亲,郜延昭便浮着笑,又去接待那些人去了。
郜延茂哼了声,去同其余三位兄弟汇合,但看了一圈,只有郜延修一个人坐在食案前饮酒。
他走过
去,问二郎三郎去哪里了。郜延修道:“二哥哥的套袖弄脏了,拉着三哥哥清洗去了。”
所谓的套袖,那也是郜延直将抠门发挥到极致的创意。藩王公服制作精良,几十个绣工耗费半年才制成一套,其用料有多昂贵可想而知。这种公服内造处没有库存,通常三年才制一次四季衣裳,这期间要是有损坏,得自己想办法修补。属铁公鸡的郜延直怎么能花这个冤枉钱,他让王妃用差不多颜色的布料做了个套子,把最易磨损的袖口套上,平时可以摘下浆洗,如此人家的公服三年一换,他能做到十年领袖崭新。
郜延茂听了,摸着额头长出一口气,“这股寒酸劲儿,再投两回胎也摆脱不了。”不过他们不在,正好能与郜延修畅谈,便扭头打量他,“就快成婚了,怎么愁眉苦脸的?还在因未婚妻嫁了四郎,心有不甘?”
郜延修摇头,“没有的事,大哥哥别和我打趣。”
郜延茂一笑,“是不是打趣,你心里知道。哥哥同你说一句真心话,身在咱们这样的位置,正室大娘子是不是心中所爱,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大娘子能为你带来些什么,或是兵权、或是钱财、或是人脉,你总要有所图,才会娶她。相较之下你娶加因,比娶谈家的姑娘好,你看这一联姻,我们兄弟的感情便近了,你我联手,有百利而无一害,毕竟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将那人……”他朝郜延昭的方向看了眼,“斩**下。”
郜延修顺着齐王眼色看过去,见那位太子殿下正一手捂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忍不住唾弃,“他可真会装,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样。先前看他生龙活虎的,遇见中书门下的人,他立刻就要疼**。”
郜延茂眯着眼,心道确实有几分本事,换了他们,还真做不出来。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笼络郜延修,他手上可有宋家军,拉拢了他,自己便如虎添翼了。
“等明日让你大嫂过去,”郜延茂道,“婚仪上缺了什么,或是哪里疏漏了,她好帮着提点提点。”
郜延修不好意思领受,“太后宫里自会派女官过来张罗的……”
“女官能同加因说体己话,告诉她那些旁人不可插嘴的利害吗?”郜延茂仍是自顾自,怅惘道,“加因毕竟是我表妹,舅舅儿子不少,女儿却只有这一个,同你弄成现在这样,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连亲事都还没定下
,就发现怀了身孕,这种事说出去好听吗?其实成大事者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汴京城中的那些妇人们在意,表面上客套祝贺,背后不知说成什么样了。
郜延茂不担心那位小表妹经受哪些流言困扰,他只在乎能不能通过女人之间的交情,愈发加深自己和郜延修的联系。到底不能平白扔进一个表妹,当初授意她时,她一点就通,如今大功告成了,适当帮帮忙也是应该。
这场宫筵,似乎各有各的事要忙,大家都在不遗余力地达成自己的目的,直到戌正时分,才尽兴而归。
谈瀛洲要出宫了,他看着这位新晋的姑爷,总觉有很多话要交代,但当他走到面前时,又支吾着说不出口了。
憋了半天,他还是给了最简单的交代:“对真真好一些。家里一向宠着,她有些孩子气,万一哪里错漏了,你不要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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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自然,郜延昭的眉眼都变得温柔起来,和声道:“岳父大人放心,以前是家里宠爱,现在轮到我接过衣钵了。您不知道,自打我娘娘过世后,我就再也没有这样高兴过,现在回去,家里终于有人在等着我了。
谈瀛洲听到这里才算放心,但愿这种感恩之心能持续得更久一些,最好能持续到他们走完这一生。只是作为岳父,不能因此要求太多,便颔首道:“好生将养,先把身子调理好,旁的以后再说。
郜延昭拱手送别了老岳父,直到这时才觉肋间的伤口痛得愈发厉害,牵扯着腰,人都站不直了。
好在高班早就预备了肩舆,从集英殿到东宫并不算太远。他由黄门搀扶着坐上去,厚厚的栽绒毯搭在膝上,盖住了伤痛的部位。
今天是十八,月色仍旧明亮,薄薄的一层银光带着冻结的凉意,铺在连绵的琉璃瓦上。巷道很长,长得望不见头,两排石龛里的烛火被风拂得摇晃。偶尔遇见守夜的黄门提着灯笼转过墙角,昏黄的一小团光,谨慎地贴着墙根移动。见肩舆来了,用力缩进甬道边更深的影子里,人几乎看不见,只余那团光,像腾空浮在了漆黑的河面上。
寒风扑面,吹久了额头生凉。他抬起手捂了捂,才发现掌心滚烫。
看来是发热了,刀伤过后接连受累,身体还是有些扛不住,遂偏头吩咐高班:“去新益殿后殿。
高班踟蹰了下,“太子妃娘子还等着殿下呢,先前吩咐小人,回来了一定要叫醒她。
郜延
昭乏累地闭了闭眼“别吵着她把王主事传来。”
高班立时明白了忙道是把肩舆引入正殿台阶前一面命人去藏药局传话自己上前和殿头一起把太子搀进了后殿寝宫里。
王主事匆匆赶来剪开了包扎的棉布带发现伤口没有收干的迹象边缘还泛起一圈红来。
“起了焮肿”王主事抬抬眼道“这回真不可劳累了更不能久站。伤口捂着也不成垫布用得轻薄些
郜延昭蹙了蹙眉“怎么还要扎针?”
“烧得厉害要泻热可不得扎针吗。”王主事起身擦手想起什么来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殿下怕扎针?臣扎针不疼。”
这下高班的脸都憋绿了心道这王主事医术是好就是欠缺些眼色。
郜延昭调开了视线漠然吩咐:“下重剂务必今晚退热。”
王主事应了声是上西边配殿里煎药去了。
床上人心思仍有些不宁隔了会儿问高班:“大娘子那头没有惊动吧?她睡得好吗?用过暮食了吗?”
高班说是“厨司给太子妃娘子做了扬州菜大娘子直夸好吃来着。小人叮嘱过不叫惊动彝斋那头大娘子应当正安睡吧。”
他听了这才放心合上眼。但人啊由奢入俭难昨晚上她在身边今晚身侧空空如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恨已然成了亲居然还要独守空房。
不耐地想转个身无奈伤口骤痛让他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心浮气躁地叹了口气随手一摆命人退下耳边只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一阵阵呜咽着卷过檐角烛火也翕动着明灭不定起来。
忽然高班的声音传来:“大娘子怎么来了?”
他心头猛地一震无边的喜悦迎面冲来。
自然压着声问:“殿下睡着了吗?我来看看若是睡了我就回去了。”
可他没等高班回答已经急切地应了她“没睡。”
顶天的帷幕后很快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寝衣外面罩着一件狐裘斗篷。斗篷能遮住上半截下半截随着步伐迈进薄薄的裙裾从豁口处露出来。
她登上脚踏嘶哈嘶哈吸着凉气“真冷啊……”
他忙让了让“快进被窝里来别着凉。”
她蹬
了鞋,爬上床内侧,先来摸他的额头,“王主事说你染了风邪,你怎么不让我知道,一个人躲到这里来!”
他宽她的怀,轻描淡写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怕吵着你。略有些发热不要紧,身上有伤,这是避免不了的。”
她不说话,盘腿坐在一旁,忧心忡忡看着他。
“别坐着,躺下。”他拽了下被子,请她入内。
她唉声叹气,“你该让我知道,夜里难受了,我可以照应你。”
他却苦笑,含含糊糊道:“你在边上,我的难受反倒更添一层。”
她没听明白,追问为什么,“我会小心点,不会碰到你的伤口。”
他眼波微转,欲说还休,最后不过淡淡一笑,“算了,我们说说别的。我先前见着岳父大人了,家里果然担心,想必齐王他们也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和齐王说上话了吗?他怎么说?”自然用被褥密密包裹住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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