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天忽一会儿热忽一会儿凉。

天边一弯月亮孤零零的挂着,周遭的星子没什么光彩,天又黑得干净,更显得月亮孤单,像是一把被随意丢弃在荒废的田野里的镰刀。

近黛一袭改过的像是舞裙般的紫蓝色衣裙,裙摆随着脚步涟漪般绕在脚腕间,婷婷袅袅,像是盛开的晚香玉。

她一个人来,手里挑着个有些暗的宫灯,伴着她的步子也一摇一摇的,一时间竟叫坐在院子里吃馄饨看月亮的师冉月觉得不知道走过来的是人还是志怪集里头魅惑人心的美艳女妖了。

“娘娘万安。娘娘怎么在这里坐着,当心着凉。”

师冉月直起腰身,把馄饨碗放在一旁的藤桌上,微微咧开嘴笑得像是烤栗子裂开的一点缝,问道:“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娘娘忘了,今日是初五。”

逢五逢十,端木玄按例要在皇后处留宿,近黛也雷打不动的过来走一趟。

“哦。”师冉月恍然。她倒是忘了这事儿了,不过也没什么打紧的,只叫木莲和春桃去准备着,又对近黛柔柔笑道:“若是没有别的事要忙,不妨坐下来吃盏茶。”

“坤宁殿里的饮食都是极好的,可惜我今日没这个福气了。”近黛勾唇道,随后微微俯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告辞。音儿端着一碗消食茶走过来递给师冉月,看着身后因为要忙着迎接端木玄而重新闹腾起来的大殿叹了口气。吴怀安也叹道:“是奴才们失职,竟无一人想到今日该是陛下过来的日子了。”

“不是你们的错。”师冉月仰头一口灌完了一碗茶,起身在院子里来回散步,道:“就是逢五逢十,陛下也不一定来,或是留宿清和殿忙政务,或是歇在别的阁里,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我们犯不着为此大动干戈。”说完就继续自在地来回走着消食,心下还留恋着那碗馄饨的味道,并衷心希望刚才的近黛只是自己不小心睡着了做梦,梦中恍惚出现的某个仙人或是女妖,并没有实在地过来告诉她这个噩耗。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师冉月堪堪消化完食回到殿内的功夫,端木玄就踏进了院门。

师冉月回身行礼道:“好巧啊陛下。”

“巧什么,近黛不是刚刚过来了。”他看见院中的藤椅藤桌,虽然碗筷等已经收走,然而想都想得出来师冉月大概是刚刚吃碗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或是馄饨。“怎么,我打搅你的雅兴了?”

师冉月松了松眉眼,道:“算是吧。”

音儿带着人退了下去,阖上殿门。师冉月便也自顾自走在端木玄前头,绕到屏风后,道:“我还未更衣,陛下自己坐会儿吧。”

“一口一个‘陛下’,自己却不称‘臣妾’,这里就你我,你也不嫌别扭。”

“那我叫你什么,‘夫君’?也不年轻了,你也不嫌肉麻。”

“云和不是就经常叫师太傅的字吗。你又不是没叫过。”

“哦。由许。”师冉月换好衣裳,从屏风后探出头道:“你可满意了?”说着走出来到梳妆台前坐好,准备一一卸下钗环,她今日一天都呆在自己宫里,只做寻常打扮,两对玉钗挽住头发,十分好拆卸,也用不着人帮忙。正要动手,却听得坐在后面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喝的端木玄揶揄笑道:“满意了,容琯。”

师冉月闻声身躯一颤,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装作没听见。

端木玄却起身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身替她摘耳上的玉铛。呼吸打在她的颈侧,下意识一躲,却被他揽着肩定住,轻声道:“别躲,要出血了。”

师冉月却抬手利落的摘掉了另一边,道:“没有你就不会出血。”

端木玄站在一旁等她收拾完,二人便一起亲自熄了一路的灯,双双躺倒在榻上。师冉月道:“我以为你会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说什么?”

“后宫,比如你想晋谁的位分。”又睁眼正色道:“说来你若是想晋去年新入宫的才人们的位分,不如先把徐昭仪至少升到妃位,她到底是王府旧人,又给你生了女儿。”

端木玄吻着她的眼睛叫她重新闭上,气声道:“再说罢。专心。”

师冉月叹息着喘气,却也不再说话。

良久,传水的宫人退了下去,师冉月睁眼望着隐没在漆黑中的床幔的缧丝花纹,被端木玄拥入怀中,道:“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了。”

“不累吗?”

师冉月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她转了转身,闭上眼睛,把头枕在端木玄肩上道:“由许......”

“什么?”端木玄已经快要睡着,几乎是没过大脑从喉咙里挤出的呢喃。

“我们接下来就要在这宫里吗,一辈子?”

端木玄睁了睁眼睛,借着月光,看见师冉月面庞平静,也是一副要睡着的模样,便又阖上双眼,道:“再说。”

次日早上,师冉月睁眼时瞧见大亮的天光,对于没有人叫自己起床十分震惊,从床上下来瞧见端木玄散着头发悠哉地吃着早膳更加震惊。

“你不用去上朝?”

“我昨日下旨,恢复穆宗前期每十日休沐一日的政令,今日便是头一次休沐日。”

师冉月瞪眼,“你不是要改革要大展宏图,现下却先休沐上了?”

“劳逸结合才是真。”

师冉月无话可说,自己洗漱收拾,又忍不住道:“坤宁殿的宫人不会也都被你‘休沐’了罢?”

“我叫他们没事不必进来打扰。音儿和合月她们带着玦儿去画院玩了。”一边说着,一边撂下筷子,走到师冉月身后按着她的指挥帮她挽起头发。师冉月的头发打小就是人人称羡的又厚又黑,生了端木玦之后身体亏损,头发一掉就是一大把,看上去几近少了一半,不过这两年又渐渐养了回来,因此单凭她一人实在是完不成自己梳头的壮举,只能容忍端木玄笨手笨脚的操作,折腾了半天,总算是盘出了个单髻,师冉月连忙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扒拉走,开始从妆匣里挑选发饰。

端木玄也不闲着,对她选出来的簪子指指点点:“成天戴这几个,不是白的就是青的,我成日里叫人给你送来那么多玩意儿都去哪儿了?那些走的又不是国库,是我叫烟水打理的原先的私账,不用省着。”

师冉月抬头看他,目光警惕,试探道:“那些是烟水选的?”

“不是啊,是我选的。”

师冉月松了口气:“我说呢......烟水的眼光应该没有那么差。”

“什么意思?”

“不是金的就是各种五颜六色的宝石,还有点翠的珐琅的,戴上去像是西域的舞女或是大食的那种挂毯。”

端木玄却从她的妆匣里调出几朵粉玉珠花插在她的发间,道:“那怎么了,你还年轻,又是皇后,成日里戴这些素净的东西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守寡。”

师冉月“嘶”一声,道:“你怎么年纪越大话越多了?瞎说什么。赶快去继续吃你的去,我自己弄。”说着三下五除二匀面上妆,最后还是按着那几朵珠花的颜色,选了两只镶着同色宝石的金步摇和玉铛,随即净了手,也坐到桌前开始用膳。

宫人早已在外候着,等她甫一坐好,便又重新上了一批热腾腾的她喜欢的菜色,又齐刷刷退了下去。

端木玄已经快要吃完,此时不紧不慢地吃着山药糕,倒更像是纯粹在陪着师冉月。师冉月自己饿了,也不顾什么形象,像是坐在逢州家门口巷子的铺子里的长条木凳上一样,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一碗花胶鸡肉粥,接着夹起一个被端木玄提前开了一点口晾好的灌汤包,味蕾得到满足,五官也跟着舒展开,嘴一直在咀嚼,而眉眼都染上笑意。

端木玄戏谑般轻笑道:“这么能吃,不会又有了吧。”

师冉月愣住,咽下口中的食物,旋即皱眉道:“我每日都吃这么多。”又道:“你若是吃完了,就赶紧去处理前朝政务,别赖在我宫里,替那些言官省省笔墨和唾沫。”

端木玄却道:“没什么事可做。”在对面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道:“因为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这话说的像是“今天的山药糕糖加的不够”一样。

师冉月了然般继续低头吃自己的灌汤包。

端木玄仍旧望着她,神情平静的像是一张新铺开的宣纸,洁白柔软,好似只是在欣赏她进食一样,就像他曾评价的那样:“像不会往双颊储存食物的仓鼠”。

师冉月就这样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神态自若地吃完了自己的早膳,待宫人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后,端木玄似是才从某个世界抽离,眼神轻轻落到师冉月的瞳孔中,道:“真叫你当初说中了。”

师冉月不语。她大概知道他指的是哪天她说的话,但是那一天她具体说了什么其实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于是她也只是笑笑:“你也没有做错什么。若是早生几十年,也许一切就好了。”

“早生几十年——那也不会有这种事落到我头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道:“那天安谈和上了折子,请求告老还乡,其间种种,不乏批评我冒进妄为。孙式后来请求赐对,话里话外批评我任人唯亲,尤其在任师霖为太傅一事上不满。”

“安尚书和孙尚书都是朝中的老人了。我三哥的确年轻,这样的年纪任太子太傅,又兼着国舅和驸马的身份,其实......确实不太妥当。”

“讨伐史氏时,师霖功不可没。”

“但是他之所以有功,是因为我家的私兵,这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先这样的事还可以说是大家默认的,但是武宗后期已经把有私兵的人家清算的差不多了,朝中换水,许多人自然不晓得这种秘辛。”

“呵。你倒是敢说,这时候就不怕隔墙有耳了?”

师冉月一副“你看我就说,耳朵就是你”的样子看着他。端木玄却未多理会,接着道:“朝中没有可用之人。”

“只是不能为你所用罢了。”师冉月道,“如今在朝为官的也不止是像我三哥四哥还有官氏兄弟这样的年轻而靠荫封入仕之人,也有科举上来的年龄相仿的新人,四五十岁的中流砥柱,还有像安老这样历经风雨的几朝老臣。人多的是,有才干的也不少,就好比官尚书,虽也年轻,但礼部诸事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比他更精通的了。再比如工部侍郎宋亭,自为官以来参与负责治理了四次黄河决口,武宗和元宗的皇陵也是他负责设计修建的。比起孙尚书他倒还年轻近十岁,但除了工部尚书刘晦,谁又能替代他呢?就连孙尚书本人,虽然他有些倚老卖老,说起话来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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