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坐落在皇城西南角的时雍坊上,是京师最繁华的所在。
燕王府的驾辇抵临徐府门口,王府卫队已清出大街路段,徐家众人一早立在门口迎候。
宗铎下了马车,主动回头朝宝楹伸出手。
看着那修长的手指在日色下泛着如玉光泽,宝楹感到腕间被他扼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虽心里憋着不痛快,却没有当着人前下他的面子,很赏脸地将手搭上他的手掌,借着他的搀扶下了马车。
只是收回手时,拿指甲狠狠在他掌心挠了一下。
宗铎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挑起眉尾瞥了她一眼。
宝楹心里暗笑。
徐家众人纷纷迎上来朝两人施礼。
徐阁老忙于政事,此番率众出迎的是徐家的两位老爷。
宝楹打眼一看,这两人跟她爹差不多的年纪,想来就是徐二老爷和徐三老爷,都是容长脸,瑞凤眼,看起来儒雅清茂,跟徐贤妃长得很像。
宝楹眨巴着眼睛把他们看了又看,最后目光落到宗铎脸上。都说外甥像舅,她怎么不觉得呢。
两位老爷迎着宗铎去了正堂,另有婢女过来引着宝楹入了轿厅,一路坐着轿子去老夫人的福惠堂。
一路的景致与王府的恢弘不同,徐府是官邸,不能逾制建殿,然而亭台楼阁皆是飞檐翘角,别有一番华贵典雅。
徐家的两位太太候在福惠堂门口迎她,接了宝楹下轿子,一人一边携了她两只手,交口称赞道:“王妃真是玉人一般,快随我们进去见见老太太。老太太最疼的就是殿下,见了外孙媳妇,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
宝楹见这两个珠围翠绕的贵妇人没有半分架子,心下不由稍安,随着她们进了福惠堂。
上首的罗汉床上端坐着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两边脚踏上坐着两个金枝玉叶的女孩子,年纪与她相仿,想来是徐家的小姐。
见她入内,那两位姑娘都站起身来,唯有老夫人仍安坐在位置上。
宝楹记得桂嬷嬷跟她说过,亲王妃的品级在一品夫人之上,因此除了宫里的娘娘,她不需要主动向任何人行礼。
这老夫人也没有上来向她行礼的意思,不过看她年纪摆在那,且又是宗铎的外祖母,宝楹自然不会跟她计较这个,便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朝她行了个万福礼。
那老夫人这才招手让她上前,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宝楹好奇地打量着宗铎的外祖母。
她看着六十开外的年纪,样貌与徐贤妃颇为相似,只是少了贤妃眉眼间的凌厉之气。不过,老夫人虽慈眉善目,却盖不住举手投足间上位者的威仪。
与之相比,宝楹虽顶着王妃的头衔,实则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在她面前道行简直不够看。
徐老夫人握着宝楹的双手,一对微浊的眼眸里却闪着精光,亦在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她。
眼前的少女明光绝艳,恍如一朵清莹的白牡丹,尤其一对眼眸清澈灵动,不带一丝杂质,正满怀好奇地与她对视。
干净、纯真,没有一点城府。
这是徐老夫人对宝楹的第一印象。
她心内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瞟向站在一旁的两个孙女,唇角噙起一丝稳操胜券的笑。
“你们过来。”
老夫人招招手令那两位姑娘上前,亲自给宝楹介绍道:“我们徐家这一代姑娘少,统共就得了三位。大丫头嫁到了应天府去,这是二丫头,长房嫡出的女孩儿,叫兰月。这是三丫头,三房庶出的女孩,叫兰星。你们年纪倒是差不多,若是在王府嫌闷,可以常常叫她们过去跟你作伴。”
宝楹一看,这两姐妹真是人如其名。
徐兰月雪肤花貌,仪态万千,只是有些生人勿近的清冷;徐兰星则活泼一些,有如春后梨云,比她姐姐多一点可亲的娇俏。
徐老夫人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便道乏回屋,让徐家姐妹尽尽地主之谊,陪她去园子里逛逛。
一路上,徐兰月不怎么说话,好在有徐兰星在中间调和,宝楹只当她是不爱说话,倒不觉得受到了怠慢,一路兴致勃勃地逛着徐家的园子。
徐家祖籍江南,当初建府时请了姑苏的园林大家操刀,历时五年方建成。如今过去数十年,园子于精巧中又添了岁月的底蕴,倒成了一处绝佳胜景。
饶是头一回踏足徐府的达官贵人都会为那巧夺天工的景致叹服,更别提宝楹这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家碧玉。
她一路观景一路惊叹,毫不吝啬地表达着她的赞美。
那赞美落在旁人耳朵里又有了别样的意味,那是小家子气的、没见过世面的慨叹。
徐兰星抿出一个微笑,被燕王妃光环压着的悒郁消散了许多。
王妃又怎么样,不过是嫁得好点罢了。若非她撞大运嫁给了燕王,只怕这辈子也踏不进徐家的门。更何况,燕王也不是她一个人的燕王,他还是她们的表哥。
她有意杀杀宝楹的威风,朝着不远处的山房一指:“那处地势高,可以俯瞰整个园子,铎哥哥从前最喜欢那个去处。”
说到宗铎,宝楹便好奇起来,问道:“你们跟殿下很熟么?”
徐兰星有意在她面前吹嘘,便朝着徐兰月努力努嘴:“我二姐姐从前在宫里给荣安郡主当伴读,她跟铎哥哥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
说到青梅竹马的表哥表妹,宝楹立刻联想到她和卫轩。
推己及人,既然宗铎和徐兰月是一块儿长大的,那想必没少欺负她。别看宗铎这个人寡言少语,欺负起人来还怪得心应手的。
她不无同情地看了徐兰月一眼,搜肠刮肚地想些话来安慰她:“二姑娘,你也别放在心上,从前的事横竖都过去了。”
徐兰月脸上的自得之色尚未消散,闻言不由脸色微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宣示主权?警告她不要再提过去的情分?
她冷冷瞥了宝楹一眼。
方才在福惠堂用膳时,她坐在下首看得清楚,宝楹的手腕上扼着一圈红痕。
燕王妃那样的身份,谁敢跟她动手?无非是宗铎。既然宗铎都不爱重她,那么这小官之女便没什么好忌惮的。
既然她敢在徐家摆王妃架子,那就是时候给她点颜色瞧瞧了。
徐兰月秀目一转,计上心来,转过话头道:“此间名为畅音阁,这里的朝向构造搭配上廊院的花木山石,可以让乐音传出很远,有声振林樾的效果。”
她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宝楹:“敢问王妃,琴瑟琵琶、笙管笛箫,你会哪一样?”
“我都不会。”宝楹大大方方道,“不过我会唱歌。”
“唱歌?”徐兰星嗤地一声笑出来。
闺阁贵女是不兴学唱歌的,要学就学那些管弦乐器,既可展示才情,又独有一份风雅。
“对呀!”宝楹还很自豪呢,她是真的有唱歌的天赋。从小到大,凡是听过的戏剧曲艺,她都能唱个八九不离十。
施大路曾经笑言,要是宝楹没有托生在他们家,去当个卖艺的小戏子也能养活自己,怄得珍娘三天没跟他说话。
徐兰月道:“那你唱一首歌儿给我听听吧。”
时值盛夏,南风微凉。
宝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四时歌》: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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