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军奋战。
詹事方说完,暖阁里的凌越忽然大哭起来,哭声急切,想必也感知到了爹爹的处境危险。
自然回头看,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们一直在防备齐王集结兵力,效仿玄武门之变,可万没想到,他这回把战场布置在了千里之外的边关,为了构陷太子,居然罔顾那么多条性命。
她听说过代州,地处河东路险隘,十一月间已大雪封山,粮草运输时常中断。守军须凿冰为垒,燃蒿取暖,那地方实在苦寒,若是过冬没有厚实的棉衣棉鞋,极有可能冻死大半。结果九月里从汴京运送出去的军需,历经两个月送达军中,居然变成了麻衣布鞋,可见这齐王为了**无所不用其极,已然丧心病狂。
定了定神,她问詹事:“织造署筹备的军需,应当都有记档,哪一日出库多少,装车多少,负责押运的管带有交接,这些都可调出卷宗查验,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詹事愁眉道:“事就坏在这上头,代州随奏疏来的,还有几样物证。那些劣质的冬衣上有织造署的印记,连线头针脚都一致,丝毫找不出私坊的痕迹。”
所以很难验证那些东西不是从织造署出来的,明眼人都知道太子是被构陷的,但你若是没有证据反驳,官家震怒难平,边军怨声载道,太子只有死路一条。
“詹事府可曾求见官家?从材料预备到送达,要经历多少关卡,多少道查验?只要逐一盘问,一定能查出真相,事关边军将士生死与东宫清白,官家总要给我们一个自证的机会啊。”
詹事如今也束手无策,颓然道:“查案要避亲,詹事府和左右春坊都接到了禁令,不得插手此事。眼下连左右卫率府的人都被控制住了,官家停了太子监国之职,东宫官署几乎完全被架空,动弹不得。”
自然怔怔站着,没想到一下子陷入了如此举步维艰的境地。东宫已然失势,由三司查明案件始末,也就是说,性命完全交到了别人手上。
如果查得快而清,那么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查得慢而浊,太子被无限期收权,接下来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凌越还在哭,一股凉意从她心底陡升,慢慢周身都凉了下来。可是必须强令自己镇定,齐王就是瞧准了元白离京,才上演了栽赃嫁祸的戏码。这回和上次的盲目**不一样,这回有凭有据,万无一失。且太子领官家命,前往滑州督办城防,没有
官家的口谕私自回京还要追加一重“违诏”的罪名。所以眼下她要孤军奋战了无论如何不能气馁得挺起腰杆来协助丈夫保护儿子。
所幸有先见之明早早搬回了东宫。詹事府不能理政自己作为儿媳求见官家和圣人总可以。
人给逼到了绝境什么都不怕。她命人取来斗篷披上
她没有直去垂拱殿因为知道官家肯定在与臣僚商议这件事便去找了李皇后跪在殿门外高声求见。
皇后听见动静从殿内跑出来赶忙上前搀扶“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何必这样。”
自然抓住皇后的手极力压制住翻涌的情绪“圣人想必已经听说了求圣人让我见官家一面容我向官家陈情。”
皇后十分为难“官家正在气头上先前傅承旨为四郎求情还挨了官家一顿骂。你这个时候就算见了官家也落不着什么好啊。”
自然的手握得愈发紧红着眼圈道:“圣人这是生死存亡的事啊我不能因怕官家责备眼睁睁看着朝野上下对太子口诛笔伐。元皇后过世得早元白常和我说圣人慈爱拿圣人当亲生母亲一样看待。求求圣人体念我护夫心切想法子让我见一见官家吧。”
李皇后没办法照着立场上看自己早就站在了四郎这一边。要是太子换人做换成五郎还犹可恕换成宋王和凉王他们都有生母若是换成齐王……不由打个寒颤她能和官家同日死就已经不错了。
既如此皇后也横下了心“你且等一等官家在垂拱殿召见三司官员等人走了咱们再去不迟。”
于是站在廊庑上等候寒风凛冽等得手脚冰凉也不敢挪动半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垂拱殿内有人出来皇后忙拽她“快随我来。”
甫一迈进殿门官家见了她果然皱眉知道她定是来说情的对待儿媳又不能疾言厉色只道:“这件事三司会彻查的。你一个姑娘家就不要过问了。”
父辈对孩子始终带着点偏疼不单因她是儿媳也是看在庄惠皇后的情面上。官家没有称她后宅妇人而是称她姑娘她立刻便敏锐地察觉御前还有容她说话的余地。
这个时候慌乱哭喊没有用她得比平时更沉稳肃容道:“官家恕臣妾鲁莽
臣妾不是来妄议朝政的,只是想与爹爹说两句心里话。儿媳嫁元白尚未满一年,但这一年间见他殚精竭虑协理朝政,常说边关将士辛苦,军需乃将士性命所系,万不敢疏忽,因此骤然听闻河东路安抚司**他贪墨军需,实在令儿媳惶恐。爹爹可还记得,上回御史台核查辽王府兵库的事?他立府不多久恰逢石岭关大雪,二话不说便抽调了府中大半护卫赶赴边关救助,既有如此胸怀,又为什么要在这么大的事上,犯这样昭彰的错误?且辽王府的护卫,儿媳核对亲军名册的时候一一见过,没有一个少壮,大多是边军退卒。试问城内宗室府邸挑选护卫,有哪一家不捡精兵强将?他之所以挑人挑剩的,不过是因为他少时在军中历练,深知道边军疾苦,这才愿意给那些退卒一条生路。岂料这世上人心叵测,有人不动声色尽心周全,就有人为一己私欲,残害万万边军将士。官家是君也是父,儿媳坚信官家了解他的为人,更深知有人背后使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只要元白还在这储君之位上,针对他的阴谋诡计,就永远不会断绝。
一旁的皇后也说情,“四郎代官家监国理政,划分边关的军需调令,都是从东宫发出,由东宫织造署承办。他是个傻子吗,往自己头上扣这样显眼的帽子?官家圣明烛照,定能揪出陷害他的罪魁祸首。
两个女眷在面前聒噪,官家先前就因这件事和臣僚商议了半天,眼下脑仁儿突突直跳,摆手道:“朝政大事,你们内眷不要参与,同你们说也说不明白,都回去歇着吧。
自然并不愿意退缩,语气愈发铿锵:“君子谋国,小人谋身。谋国者,先忧天下,谋己者,先利自身。爹爹重用元白,他对君父感念不尽,绝不会做出有违礼法,有负君恩的事来。爹爹不令东宫官署参与查探,但边关将士的冷暖一直在东宫众人的心上。儿媳已经下令,命所有人动用一切关系筹集冬衣冬靴,并皮裘炭薪等物资,连夜发往代州。儿媳牢记出阁那日家父的叮咛,‘凤冠压额,当思百姓疾苦;翟衣加身,莫忘铁甲犹寒’。儿媳既嫁元白,有辅弼之责,若太子犯罪,儿媳当同罪论处。
这番话掷地有声,官家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朕岂能不知道谈家的家风啊,当然也深知四郎的为人,但这是军国大事,先天下军民,后才是父子私情。东宫承办边关军需,从制作到运输,一应都是辖下人员经
手出了任何一点差池必定要问东宫的责。四郎既任太子有功轮不着他有罪他首当其冲这就是储君的艰难之处。朕要给满朝文武交代要给天下百姓交代要给那些风雪中冻毙的将士一个交代朕的难处
皇后有些着急“那还不召四郎回京?他定会有办法自证清白。”
官家看了皇后一眼“召回来禁足待查圈在宫中限制行动吗?朕也痛心着急可朕不能站在朝堂上手里捏着河东路的**奏疏大喊朕就是相信太子出了任何差池都是旁人构陷与太子无关。”边说边气得拿手指指点她们“果真还是妇人之仁!妇人之仁!”
皇后和自然交换了下眼色明白光是叫屈没有用就算官家有心偏袒也抹不平这件事。
眼下能做的是先解边关的燃眉之急皇后对自然道:“内造局囤有内侍御寒的衣裳鞋帽我这就命人全数清点装车让人收集宫人以往的棉衣拆改阖宫都动起针线来为边关守军缝制冬衣。无论如何能凑多少便是多少先填上缺漏的窟窿再说。”
自然点了点头复又望向官家抬手加额道:“儿媳不求其他唯求爹爹相信元白。只要爹爹不疑我们心里便有底气必定想尽办法向天下人自证清白。”
她说完俯身行了一礼又匆匆往外去了。
垂拱殿内的皇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转头望了望官家“这回的考验算得极致了若能证实太子是被构陷的官家是否能够放心把天下交给他们?”
官家不言语视线转向他养了一屋子鸟的倒座房。那只白天不肯叫的画眉这两天倒开了嗓叫声清亮果然和读书时清早听见的鸟鸣一模一样。
那厢自然赶回东宫吩咐詹事在东市广场上开设一个征集点向城中所有官宦府邸和平民门户借用赈济戍边的冬衣。
东宫募集的消息很快在城内传开了一时四面八方慷慨解囊将家里的盈余都送到征集处来帮助边军度过难关。
这项举措进行得顺利躲在暗处的人便着急了于是人群中响起了不一样的声音“太子贪墨却让咱们老百姓来给他擦屁股。百姓度日不艰难吗?他们那些权贵每日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
缎拿戍边将士的军需挥霍享乐咱们这些连饭都快吃不上的贱民何须为他们垫资出力!回去都回去别被人算计了。人家今天有求于你明天翻脸不认人税赋兵役哪一样少得了你们!”
果然有人唱反调就有人应和百姓是最易受鼓动的。那些抱着衣裳赶来的人走到半途不由站住了脚
僵持不下之际有个人卷起书册拢在嘴边高喊:“此义举是救助边军并非救助东宫。有多少人家的骨肉至亲在边关因奸人作祟受寒挨冻此时鼓吹坐视不理者失德败行有妖言惑众之嫌疑当捉拿严查来历!东宫号召征集并非‘募’乃是‘借’出资者领名牌登记造册日后必定加倍奉还。”
百姓还在观望这时有府邸运来五辆马车的衣物其后接二连三车马不断。
内侍押班冲着喊话者连连比手“任录事卓有成效、卓有成效!”
于是任山高扶了扶帽子继续卷起喇叭呼吁:“看清那些马车了吗?不是东宫的车驾是枢密使府、开封府尹家…他们各家各户送来存粮厚衣他们府上也有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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