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燕垂拿下并州后第一回向外用兵,就取了冀州一郡,那些心思不定的或多或少都受到些震慑,往后稳住外再徐徐图之就好。

燕垂心头大定之下,自要大宴臣属,论功行赏。

大宴设在原晋宫的前大殿,如今的议事大堂。

燕垂属下得用的文武官悉数到场。

酒过三巡,燕弘举起酒盏,道,“阿兄,此次出兵当推二郎首功,要我说,该让二郎留在常山,以常山为凭继续开疆拓土。”

荀氏家主荀修却不认同,“二公子此行功劳大,过失却更大,他实不该让那李家娘子随行,即便当场撇清了也难堵众口,樊绥后面再不认,到时世人都要以为使君贪了李公藏书,若是何太尉向使君要李公藏书,使君该如何,并州才安,不要引来刀兵才好。”

他说得有理有据,却无人当真。

在座的哪个都是心知肚明,荀氏还不是记恨燕恒将那李娘子引来,乱了燕璟的心。

虽燕璟并无去见李娘子,却将来访的荀七娘拦在门外。

荀七娘常住章台陪在姑母小荀氏夫人身边,借此她也常往燕璟处走动,出入如自家一样。

其间并未传出表兄妹俩有隙,忽就不让进门,很难不让人想到,燕璟是因着荀七娘邀约李娘子赴宴之事发作。

这回不仅荀七娘没脸,整个荀氏都失了脸面。

荀氏拿燕璟无法,却不会放过燕恒这个始作俑者。

荀修这般说法,燕恒仍是神清气闲地坐在那里,一句都懒得辩的样子。

反是燕璟替他分说,“二郎是为我出头,论过也该我来担。”

荀修看着里外不分的外甥,终没忍住,道,“大公子这般维护,可知二公子同李娘子来往甚密,人心难测,望大公子明辨。”

他就差明着说,燕恒和李令妤私下勾连,燕璟真娶了李令妤,等于身边放了燕恒的眼线。

燕垂在上将四下诸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直到这时才拍案笑道,“今日设宴,与诸位把酒言欢外,却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说。”

下面的争议一霎停了,燕弘大声凑趣道,“是何喜事,我等与阿兄同乐。”

燕垂笑指着燕恒道,“说来还是二郎之功,他使人向何太尉递话,提到家里老父为兄长婚事烦忧如何,也不知怎就合了太尉心思,竟说动了陛下将陈留公主下降大郎,你们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事?”

偌大的殿里忽地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在燕璟、燕恒兄弟和荀氏一门间来回徘徊。

陈留公主之所以这些年未出降,并不是她不想,而是帝梁茂想借用她的婚事谋对抗后族何氏之势。

随着何氏势大,梁茂几成为摆设,待想振作,却为时已晚。

举朝上下,皆为何氏党羽,非何氏之人,难近梁茂身周。

别无他法之下,梁茂就盯上了同胞亲妹陈留公主的婚事,以尚公主之名联络各州郡豪强,想联手抗衡何氏。

何氏岂会由他,每回梁茂起个头,就被何氏掐灭,到如今陈留公主的婚事已成烫手山芋。

攀上皇权固然好,也得有命享,何氏掌京畿重兵,凭一州一郡之力实难撼动,于是梁茂再拿陈留公主婚事下问,都避之唯恐不及。

这般局面却被燕恒一举化解,向何氏递话询问兄长婚事,表明并州愿同何氏结好,何氏正要给皇帝一个教训,将陈留公主下降燕璟,既能笼络燕氏,又让梁茂无着手处,可说一举两得,自然乐于成全。

燕氏晋为皇亲,又同何氏更进一步,得以从十三州牧府里脱颖而出,别个想吞掉,也得权衡一二。

于并州还未坐稳时,有此婚事加势,燕垂怎能不喜。

他指点着燕璟燕恒两人,“你们彼此维护,兄友弟恭,甚好,燕氏兴盛可期,老父甚慰。”

下头燕弘带头道贺,随后道贺声不绝于耳,热闹如旦日。

多年谋划毁于一旦,荀修等连强颜欢笑都做不来,于一众欢欣的人中尤为突兀。

燕垂只作不见,同众人把酒畅饮,好不开怀。

都是千年的狐狸,稍想就知,燕垂该是察觉了荀氏一门的心思,只是碍于小荀夫人和燕璟,没有揭开而已。

众人心照不宣,推杯换盏间都绕开荀氏这边,不想触他们的霉头。

有人却不这样想,一直未有话说的燕恒推开酒盏,朝荀氏那边闲闲一笑,“荀簿曹还未同我赔不是。”

好些人差点摔了盏,他才忍下荀修责难的那些话,居然是等在这时讨说法?

唯有田勖坐得稳,他早知道,任事到燕恒这里都要另辟蹊径不可。

燕垂也吃了一惊,不过很快换出一副拿跳脱孩子无法的表情,斥道,“二郎不可犯浑,怎能同你阿舅如此说话?”

“阿舅?”燕恒轻嗤一声,“阿父不要给我乱认亲,也莫要同我讲礼法规矩,我这里一概不认。”

众人皆瞠目结舌,有一个说一个,又有哪个继室子想认原配为母,原配娘家为外家的?

可礼法摆在那里,内心再不愿意,还不是要捏着鼻子认下。

当众说不认这样的亲,燕恒当是第一人!

燕垂大力拍着案头,怒道,“逆子,酒多了就满口胡话,还不滚回去醒酒。”

燕恒整了下衣袖,笑得一脸无害,说的话却全不是那回事,“阿父无需替我遮掩,乱世里靠拳头说话,哪个想来指点我,还是思量下为好。”

他在燕垂面前都敢如此,这要是背了燕垂,不定要怎样大开杀戒。

原忘了的,这下就想起去岁他拿下西河郡时的传闻,暗道好险,皆顾左右而言他,似都没听到他才无视礼法纲常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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