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芝山以西七八里地,有一处不起眼的农庄。前后不过二十来户人家,最北边的院子尤为破败,矮墙豁了几个口子,菜畦杂草齐腰,像是许久无人打理。屋后拴着头老驴,正闭着眼打盹,苍蝇落在它屁股上来来去去,它连尾巴也懒得甩一下。
青年翻身下马,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一个年轻女子迎了出来。她年纪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清秀,一身玄衣束袖,更衬得腰身挺拔。
“大人辛苦了。”
燕澈把缰绳随手一抛:“有什么辛苦的,不过装模作样挨一顿打罢了。”
霍彩鸢眼尖地发现他左袖破了一道口子,不由担心:“伤着了?”
“没有,只是划破了袖子。”他轻描淡写一笑,“丁辞川的剑不好躲,躲干净了反倒惹人生疑。”
——昨日宴席后张知远当众抽签定了今日的对阵,八派捉对厮杀,药王谷恰与点苍对上。两派世交,关系匪浅,丁辞川下手自然留了分寸。
二人在一处落满枯叶的地窖口停住。这本是农户存粮越冬的地窖,如今从外头落了三道铁栓,锈迹与新磨的划痕交叠,看得出近日频繁开合。
她抬手依次解开铁栓,最后一栓落下,一股浑浊的气息便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潮湿的土腥、陈腐的稻草,以及压在最底下的、淡淡的血腥味。
石阶极窄,仅容一人通过,清晨下过雨,墙壁还渗着水,指尖触上去冰凉黏腻。
阶梯尽头,两名宸卫司的暗卫立在甬道两侧,玄衣几乎与暗色的石壁融为一体。见青年下来,无声地退开半步,让出通路。
燕澈径直越过他们,走入地窖深处。几缕浑浊的天光从头顶气窗漏下来,在夯土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长条,像是谁用白粉划出的界限。
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铁链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铁链末端绑在柱子上,缚着一个佝偻的人形。
他的衣衫早已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血渍与污泥层叠交叠。先前被折断的琵琶骨用夹板草草固住,另一只手却已不成样子。
指甲剥去了三枚,裸露的甲床泛着乌青,指缝间塞过竹签的痕迹犹在,十指肿胀如紫茄,几乎辨不出原来的形状。膝盖以下的裤腿被盐水浸透过,小腿上密密麻麻的鞭痕已经开始溃烂,苍蝇盘旋不去。
周潮听见脚步声,浑身便不可抑制地痉挛起来,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呜咽,像被拎出水面的鱼,只余徒劳的喘息。
青年缓缓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地窖里仅余几缕残光,那双凤眸却不需要借光,自有一种幽寒的亮,如深潭倒映的冷月,不含怒意,亦无悲悯,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已经坏了的东西。
周潮认出了他,那夜碎骨之痛犹在肩头,此刻又从伤处一路烧回心口,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大人……大人开恩,小人、小人什么都招了,再没有半句隐瞒……”
霍彩鸢抱臂立在一旁,冷冷道:“他早先嘴硬得狠,现在应该是撬干净了。”
燕澈站起身,淡淡扫了一眼他肿烂的下肢:“清理一下他的伤口,好生看管,别弄死了。”
铁栓一道一道落回原位,石壁之后再无声息。二人沿着矮墙走了几步,院中一棵歪脖子老槐刚抽了新芽,午后的风一晃,筛下满地零碎的光斑。
“拿来吧。”
霍彩鸢从怀中取出一卷口供,展开递过去:“那人始终用黑布裹面,周潮从头到尾只看到他一双眼。不过他既然覆面,应是没来得及乔装打扮,兴许有些细节比我们一路跟踪搜集到的更真实。”
“来的目的呢?”
“是替莲妃给周潮传信的。他们让周潮在青蛟帮暗中挑选水性好的弟子,以盐运的名义招揽到长江沿岸,操练水战。”
太上皇旧部若要迎楚熠南归,长江是绕不过去的天堑。他们是要在那条路,提前撕开一道口子。
“传信之人不会走远,周潮被抓,他们必定要回来灭口,否则会对宫里那位不利。”他将口供递回去,神色凝重,“赶紧通知临川到盛京沿线的暗桩,全线戒备,尤其是几处渡口。”
“是。”她点头领命。
燕澈沉吟片刻,又问:“归元教查得如何?”
“查了,但查不深。”霍彩鸢面露难色,“这教派两三年前才在陇右边境冒出来,从上到下口风极紧,暗桩渗不进去。目前只知道此次代表归元教比武的方回,早年是西凉慈恩寺的僧人,还俗之后再出现已属归元教。除此之外,没什么收获。”
“先放一放,回京再查。”燕澈话锋一转,“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大人尽管吩咐。”
“昨夜栖霞馆的宴席上,张知远引荐了个弟子,名叫林恒彦。”燕澈随手折了根槐枝拨弄,新芽嫩得鲜翠,衬得长指白如裁玉,“此人有一手丹青绝技,只消听人口述模样体态,不必亲眼见到,便能画出七八分神韵。我已提前派人请他来此地一趟,算算时辰,快到了。”
“原来昨夜您传急令让我审讯周潮,是为了此人。”她眉心微动,迟疑片刻才问,“可他是璇玑书院的人,能信得过么?”
燕澈摇头:“不能,所以一会儿你须得格外小心,切勿让他起疑。”
说着,他指了指另一侧的几间茅屋:“你换身衣裳,扮做村里的农妇,去别的屋子等着。就说前几日你的孩子叫人拐了,请他来画张像,交给官府缉拿。”
然后又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微微蹙起了眉,“先把衣裳换了,头发散下来往脸上抹把灰。走路要驼着背,再哭一哭,眼睛肿些才像。”
霍彩鸢嘴角抽了一下:“……是。”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院门外响起马蹄声。
林恒彦翻身下马,弯腰将缰绳系上院外的木桩,背上竹笥里的笔墨随之轻碰了一声,他抬手按住,动作里有种爱惜宝贝的仔细。
眼前的院子篱墙不高,打理得还算齐整,檐下挂着干辣椒,几只芦花鸡正在墙根刨土。
还没等他出声询问,燕澈已经迎了出来。
“叫林兄专程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燕少主客气了。”林恒彦拱了拱手,“您说要替人画像,不知所为何事?”
“今日我在村中义诊,有一农妇来找我求助,说前两日她的孩子被拐走了。”燕澈领着他往屋内走,一面说一面忧虑地叹了口气,“那人贩子是夜里来的,她没看清脸,官府要缉拿又必须要样貌。孩子还小,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我知道寻常画师做不来这个活儿,所以只能找你。”
“不曾看清五官?”林恒彦脚步微缓,思忖了片刻,“若只有体态步姿,确实棘手,但也不是不能一试。”
“多谢林兄了。”
屋内陈设寒素,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条板凳,凳面磨得发亮。
“大嫂在里头,劳驾林兄多担待些,她伤心过度,说话可能颠三倒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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