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峰塔封顶的那天,青石镇万人空巷。
第七层最后一块青石落下时,工匠们敲响了铜锣。哐——哐——哐——声音在青云河两岸回荡,惊起一群白鹭。人们仰头望着,塔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七层八角,飞檐翘角,每一层都挂了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七十年了……七十年了……塔终于又立起来了!”
张老太爷扶着他:“陈老,塔立起来了,您的心愿了了。”
“了了,了了。”陈老秀才抹着泪,“等塔灯挂上,文曲星就回来了,咱们青石镇,又能出读书人了!”
封顶仪式很简单。张老太爷带着几个乡绅,在塔基前上了香,祭拜了文昌帝君。然后,工匠们开始搭最后的脚手架,准备安装塔刹和铜铃。
张静轩站在人群中,看着塔。这座塔,从开挖地基到封顶,历时三个月。三个月里,青石镇经历了太多——抓马三、救被拐者、破陈继业案、大哥的绝笔信、石场的枪、疤脸汉子的威胁……塔每高一层,青石镇就多一分安宁。
如今塔成了,像一个守护神,静静矗立在青云河边。
“静轩哥,”水生挤到他身边,“塔这么高,能上去吗?”
“能。”张静轩说,“等塔刹装好,铜铃挂上,咱们都上去。”
“俺爹说,塔顶能看到十里外的省城。”
“太远了,看不到省城,但能看到整个青石镇。”
水生仰着头,脖子都酸了:“那俺家的船呢?”
“能看到。青云河像条带子,船像带子上的蚂蚁。”
孩子笑了,笑得灿烂。这是属于孩子的快乐,简单而纯粹。
仪式结束后,张静轩去了学堂。今天虽是塔封顶,但学堂照常上课。苏宛音在教孩子们背《塔赋》——那是陈老秀才写的,文绉绉的,但孩子们背得很认真。
“……巍巍乎若青云之志,荡荡乎如流水之德。镇山河而佑乡土,承文脉而启后昆……”
稚嫩的童音在祠堂里回荡,混着远处塔上工匠的吆喝声,有种奇特的和谐。张静轩站在窗外听着,心里很平静。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孩子们读书的声音,工匠劳作的声音,青石镇日常的声音。
课间时,苏宛音走出来,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明亮。
“塔封顶了。”她说。
“嗯。”张静轩点头,“等塔灯挂上,就更好了。”
“静轩,”苏宛音忽然问,“你大哥……有消息了吗?”
张静轩摇头。一个月了,大哥那边杳无音信。那封绝笔信之后,再没来信。父亲托人去打听,只说前线战事激烈,伤亡名单还没公布。
“会有的。”苏宛音轻声说,“好人会有好报。”
这话是安慰,但张静轩愿意信。他想起大哥信里的话:“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大哥不怕死,但他希望大哥活着。
下午,塔上开始安装塔刹。塔刹是铜铸的,宝瓶形状,阳光下金光闪闪。工匠们用滑轮吊上去,一点点安装到位。这个过程很慢,也很危险,但工匠们很熟练——他们都是老手,修过庙,建过桥,知道怎么在高空作业。
张静轩在塔下看着。塔很高,工匠们的身影在塔顶显得很小,像蚂蚁。但他们很稳,一步一步,把沉重的铜构件安装到位。
忽然,一个工匠脚下一滑,差点掉下来。底下的人惊呼,但那工匠抓住了脚手架,稳住了。张静轩心头一跳,手心出了汗。
“没事!”塔上的工匠喊,“站稳了!”
虚惊一场。工匠们继续工作。张静轩却想起了石场那些被撬松的横木,想起了疤脸汉子怨毒的眼神。虽然孙科长说省城在收网,但真的安全了吗?
他转身往镇公所走。有些事,得问问父亲。
镇公所里,张老太爷正在看一封信,脸色凝重。见儿子进来,把信递给他。
“省城来的。”张老太爷说,“‘老鬼’的案子……结案了。”
张静轩接过信。是孙科长托人捎来的,写得很隐晦,但意思明白:刘秘书“自杀”后,线索断了。上面有人施压,要求结案。那些地契、借据,都被“归档封存”。牵扯到的几个官员,有的调职,有的“病退”,但都没受实质性处罚。
“就这样……完了?”张静轩不敢相信。
“表面完了。”张老太爷说,“但孙科长说,有人在继续查。只是要暗中进行,不能再明着来。”
“那周记者呢?”
“放出来了,但被报社停职了。说他‘报道失实,影响稳定’。”
张静轩握紧了信纸。这就是现实——黑暗不会轻易被清除,它会用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存在。刘秘书死了,但“老鬼”还在。陈继业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
“爹,”他轻声说,“咱们……还要小心。”
“我知道。”张老太爷点头,“塔封顶了,但守塔更难。从今天起,要安排人轮流守塔,日夜不停。”
父子俩正说着,卢明远匆匆进来:“张伯父,静轩,码头那边……又来了条船。”
又是船?张静轩心头一紧。
“什么人?”
“说是省城教育厅的,来考察学堂。”卢明远说,“但船的样子……跟上次疤脸汉子那条很像。”
三人立刻往码头赶。码头边,果然停着一条乌篷船,船身漆得乌黑,但挂着旗——省教育厅的旗。船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见张老太爷,微微躬身:“张公,久仰。我是教育厅的督学,姓郑。”
又姓郑?张静轩想起之前那个卡拨款的郑副厅长。
“郑督学,”张老太爷还礼,“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例行考察。”郑督学笑容可掬,“听说青石镇新式学堂办得有声有色,省厅特派我来看看,总结经验,以便推广。”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张静轩总觉得不对劲——省教育厅刚结案,就派人来考察?时机太巧了。
“欢迎考察。”张老太爷说,“请。”
一行人往学堂走。路上,郑督学不时问这问那:学堂有多少学生?几个先生?开什么课?用什么教材?张静轩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到了学堂,正是课间。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看见生人,都好奇地围过来。水生胆子大,上前问:“先生,您是谁?”
郑督学笑了,摸摸他的头:“我是省城来的,看看你们学堂办得好不好。”
“俺们学堂可好了!”水生挺起小胸脯,“苏先生教算学,程先生教国文,静轩哥还教俺们射箭!”
“射箭?”郑督学看向张静轩,“学堂还教射箭?”
“强身健体。”张静轩说,“身体好了,才能好好读书。”
郑督学点点头,没再问。他走进课堂,看了看黑板上的字,翻了翻学生的作业本,又问了苏宛音和程秋实几个问题。整个过程很客气,但张静轩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四处打量——不只是看教学,更像在观察什么。
考察持续了一个时辰。临走时,郑督学对张老太爷说:“张公,学堂办得确实不错。省厅会考虑加大支持力度。不过……”他顿了顿,“有些细节,还需要完善。比如安全——我听说,前阵子学堂出过事?”
果然来了。张静轩心里冷笑。
“一点小意外,已经处理了。”张老太爷说。
“那就好。”郑督学微笑,“孩子是国家的未来,安全第一。我会把考察情况如实上报,相信省厅会有进一步指示。”
送走郑督学,卢明远低声说:“这个人……有问题。”
“我知道。”张老太爷说,“但他顶着省厅的名头,咱们不能怠慢。静轩,你去查查他的船。”
张静轩和赵哥去了码头。郑督学的船已经走了,但码头上还有痕迹——船停泊时,在淤泥里留下了清晰的印子。赵哥蹲下身仔细看,脸色变了。
“这船……吃水很浅。”他说,“如果是教育厅的公务船,应该载着文件、物资,吃水会深些。但这船的印子,跟上次疤脸汉子那条差不多。”
“你是说……”
“船是空的,或者只载了人。”赵哥站起来,“他们根本不是来考察,是来探路的。”
探路?探什么路?张静轩想起石场那些枪,想起疤脸汉子扔在码头上的银元。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回到张家,他把发现说了。张老太爷沉吟良久,说:“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咱们做好准备。从今晚起,加派人手守塔、守学堂、守码头。另外,通知街坊们,最近少出门,尤其晚上。”
夜幕降临,青石镇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周大栓和李铁匠组织了四十个青壮,分成四组,每组十人,轮流巡逻。塔的工地上搭了棚子,守夜的人就住在里面,刀、棍、甚至几杆土枪,都准备好了。
学堂那边,苏宛音和程秋实暂时住到了张家——这是张老太爷坚持的,怕他们出事。孩子们放学后,家长直接接回家,不在外逗留。
整个青石镇,像一张绷紧的弓。
夜里,张静轩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文峰塔。塔已经完工了,塔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塔灯还没挂,但塔身已经亮起来了——是守夜人点的灯笼,挂在每一层的飞檐下,远远看去,像一串明珠。
很美,但美得让人心慌。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二天,省教育厅的公函到了。措辞很客气,肯定了青石镇学堂的办学成绩,但提出了几点“建议”:一是教材需“统一审核”,二是先生资质需“重新认证”,三是学堂安全需“全面评估”。公函末尾说,下周会派工作组进驻,“协助整改”。
“协助整改”——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张静轩看着公函,冷笑:“终于来了。”
“他们要干什么?”卢明远问。
“接管。”张老太爷说得很直接,“先找茬,然后派自己的人进来,慢慢把学堂变成他们的。”
“那怎么办?”
“拖。”张老太爷说,“拖一天是一天。工作组来了,好好接待,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们提要求,咱们可以‘研究研究’‘考虑考虑’。官场那套,我也会。”
接下来的几天,青石镇表面平静,但底下暗流汹涌。街坊们都知道了省厅要来人的事,议论纷纷:
“好好的学堂,他们凭什么插手?”
“还不是眼红咱们办得好!”
“听说那个郑督学,是郑副厅长的堂弟……”
“难怪!一丘之貉!”
民气愤慨,但无济于事。省厅的公函是正式文件,不能不接。
就在工作组要来的前一天,转机出现了。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驶进青石镇。马车很普通,但赶车的人穿着军装。马车在张家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褪色的军装,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拄着拐杖,脸上有伤疤,但眼神明亮。
是大哥。
张静轩正在院子里练箭,看见那个人影,手里的弓掉了。
“大哥……”
张静远拄着拐杖走过来,脚步有些瘸,但很稳。他走到弟弟面前,笑了笑:“静轩,长高了。”
张静轩扑上去抱住大哥,眼泪止不住地流。几年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别哭。”张静远拍拍他的背,“哥这不是回来了吗?”
张老太爷闻声出来,看见儿子,老泪纵横:“静远……你还活着……”
“活着。”张静远说,“受了伤,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伤好了,就请假回来了。”
父子三人抱在一起,久久没分开。
夜里,张家灯火通明。福伯做了满满一桌菜,都是张静远爱吃的。周大栓、李铁匠、陈老秀才、卢明远都来了,苏宛音和程秋实也在。众人围坐一桌,听张静远讲前线的事。
“……那一仗打得很惨,我们连一百二十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张静远声音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在抖,“我中了三枪,两枪在腿上,一枪在肩上。倒下去的时候,以为死定了。后来是担架队把我拖下来的,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才捡回条命。”
众人听得心惊。张静轩看着大哥——军装下的身体,瘦了很多,但脊背挺直。脸上的伤疤是新的,从左眉骨划到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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