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病殁,百官吊唁。
慰问声交汇在灵堂内外,掺杂着嘁嘁嚓嚓的附耳低言,多在议论两件事。
首辅人选,以及东宫选秀。
董氏家主病殁,东宫选秀被搁置,但众人心照不宣,吏部尚书之女周宜斓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至于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也会在各大名门中选出。
起初,张御史的女儿也在竞争太子妃之列,但张御史的朝中资历不及吏部尚书,于是逢人便说自己不会将女儿推进火坑。
“怎么是火坑了?我看老兄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学学江嵩,以大局为主,不会因为女儿与太子**。
同来吊唁的张御史站在灵堂外哼了声,“江嵩是觊觎首辅之位,希望借董老和太子一蹴而就,哪承想,董老把持首辅之位直至离世,也没有替江嵩在御前美言。依老夫看,董家偏向的人选是吏部尚书。
不是所有人都秉持姻缘不成利益在,诸如张御史,不说与东宫反目,也是见董氏式微,有退出太子麾下再行观望的意思。
除了三皇子,其余皇子的确年纪小,还不成气候,但圣上正值壮年啊。要不了十年,小皇子们就会相继羽翼丰满。
朝廷风云变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你们可听说了龚飞一事的后续。
“说来听听。
“现今高门、市井都在流传,是皇后娘娘买通懿德皇后的心腹宫女,致懿德皇后早产,临盆吉日变为凶日。
跪在灵堂内的董皇后自然不知晓老臣们的议论,但不利的风声早已入了她的耳。
魏钦带着江吟月从董府离开,随意进了一家沿途的菜馆。
江吟月小声问道:“近来关于皇后娘娘的风声,可与郭贤妃有关?
魏钦是御前红人,而郭贤妃是近几年最得盛宠的妃子,两人时常在御书房碰到。
魏钦替妻子擦拭过筷子,“有关。
这也是他要的结果,陶谦是饵,引得皇后与贤妃撕破体面,贤妃之阴损不亚于陶谦,在算计人上可独当一面。
何尝不是鹬蚌相争。
郭贤妃为了固宠,在御前塞了不少美人,枕边风吹多了,天子再多疑也变得迟疑,迟疑于对贤妃的敲打。
江吟月又问:“你在御前可察觉到首辅人选的苗头?
江嵩有多想要成为百官之首,江吟月就有多想要成为百官之首的女儿,不是贪慕虚荣,是打小,小念念就仰视自己的父亲,希望父亲得偿所愿。
在她看来,野心可不是贬义。
“岳父如今也该猜到,董氏没有力保他的意思。
“陛下会参照董氏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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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氏没有培养出有力的竞争者,只要与吏部尚书达成联姻,势必动用人脉力荐吏部尚书。就那么几个资历深厚的人选,陛下总要听取意见的,成与不成是后话。”
“三皇子那边呢?不打算力荐大理寺卿谢洵吗?”
坐在窗边的魏钦交叠起双手,下巴抵在手背上,瞳仁被秋阳映得半透,眨动的睫羽投在眼下,被日光无限拉长。
“可能很多人不认同,但依我看,三皇子不过是陛下为太子选在这一阶段的磨刀石,陛下没有扶持郭氏的诚意。郭贤妃得宠,与三皇子夺嫡没有直接关系。之后十年、二十年,还会有诸如三皇子这样的磨刀石。”
或许在顺仁帝看来,一名可以登顶的王者是要在千锤百炼下练就出无坚不摧的心智,修炼无情道。三皇子、郭贤妃、魏钦皆是无情道上的踏脚石。若太子经不住考验,道心不稳,顺仁帝才会考虑换一个初长成的小皇子继续重复太子这一路的考验,直到选出最称心的人选。
培养一个继承者不容易,按理儿不会轻易更改,可顺仁帝的掌控欲太强,对继承者过于苛求,这也是郭贤妃借着得宠兴风作浪的缘由,想要**,万一成功呢,恰好她擅长挑拨。
江吟月了然地点点头,“无论吏部尚书是否继任,董氏在一定程度上都已式微。”
“嗯。”
毕竟吏部尚书并非出自董氏,随时有利益解绑的可能。
跑堂端上饭菜,两人不再讨论朝堂事。
江吟月夹起一块油焖豆腐,刚一咬下,汁水“噗”地喷在魏钦的衣襟上。
“脏了。”
“没事。”
魏钦还要入宫伴驾,江吟月可不想自己的夫君被其他官员调侃邋里邋遢。她坐到魏钦身边,以绢帕沾水擦拭。
挺翘的鼻尖快要抵在男子的胸膛。
恰逢卫溪宸亲自前来为外祖打酒,好巧不巧撞见这一幕。
董阁老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吃穿不愁,最好的一口就是这家店自酿的酒水。
微红的眼轻瞥一眼窗边的男女,他摇摇头,不想引起店中的骚动。
魏钦没有起身,而背对的江吟月没有察觉,还在竭力擦拭丈夫衣襟上的油污。
“太子哥哥,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卫溪宸牵了牵嘴角,衔在指尖的酒坛千斤重,坠在心头。
小半月后,董皇后在回宫的路上,遇到丰容盛鬋的郭贤妃。
“给姐姐请安。”
秋的最后篇章,寒气慑人,落叶覆霜,万木萧索,本该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在倚姣作媚、恃宠而骄的妃子面前显得憔悴沧桑。
“妹妹动用郭氏人脉,散布本宫谣言,可该给本宫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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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在说什么?”
“心知肚明。”
郭贤妃掩唇娇笑,在御前久了,笑都是阴恻恻的,“陶谦被太子污蔑,董氏更该心知肚明。”
“巧言令色的东西!”
清脆的巴掌,落在贤妃的右脸上。
贤妃惊恐地捂住右耳,“听不到了,我听不到了!”
是皇后用了太大力气,还是贤妃娘娘顺势伪装,闻者议论纷纷。
“启禀陛下,贤妃娘娘是外伤以致暂时失聪。”
听过御医之言,顺仁帝沉着脸走出贤妃寝宫,直指等候在外的皇后。
“身为皇后,不顾仪态,蓄意伤人,与泼妇何异?”
董皇后急于辩解,语气稍冲,“是她故意激怒臣妾,陛下明鉴。”
顺仁帝懒得多言,“来人,送皇后回坤宁宫反省,三十日不得见人。”
幽禁?
东宫选妃在即,董皇后肩头还压着父亲的希冀,力保吏部尚书之女为太子妃,若被幽禁,不是会错过自己儿子的选秀!
“陛下!”
“休得再言。”
深夜,卫溪宸前往御书房,打算为母后求情,却被顺仁帝先发制人,“端庄娴雅都做不到,德不配位。皇儿记得,选妻当选贤,还要懂隐忍。”
卫溪宸指骨咯咯响,龙椅上的男人一句话否定了两名女子。
自己的母后的确德不配位,那懿德皇后呢?端庄娴雅,却不懂隐忍,所以活该被逼死吗?
“儿臣受教了。”
顺仁帝摆摆衣袖,“回吧,一个月后再去往坤宁宫请安。”
太子离开后,魏钦步入御书房,继续为天子代读票拟,并按照圣意批红。
自顺仁帝御极,先后有两位重臣和一位权宦替天子批红,魏钦是第四人。
前两位是天子的岳父,第三位是告老还乡的曹安贵。
作为掌印兼任秉笔大太监的曹安贵批红最多。
红……
突然感到鼻腔温热的顺仁帝抬起手,指腹鲜红一片。
仍有鲜血顺着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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