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眉忐忑地坐在马车里,听马车轱辘轱辘走了好一会,原本热闹的长街离得越来越远,帘子忽然被掀开,俞白开口。
“姑娘下车。”
阿眉走了下来,面前是个比她见过的侯府差不多漂亮的一座府邸。
前院只有几个洒扫的下人,透出与这豪华府邸并不相称的安静。
俞白将她带到了屋子里,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两个守在门边的侍女也一言不发,阿眉更是忐忑。
这位侍卫把她带来这做什么?是昨晚那位贵人的意思?
是她昨晚冲撞了贵人,打算杀她灭口?那又何必这么费事。
阿眉忍不住胡思乱想。
人总是对未知的惊吓格外恐慌,不管是带刀的冷漠侍卫,还是荒无人烟的院子,还是一句话也不肯说的侍女,她都觉得不对劲。
就像眼前悬了一把剑,明知道它必然落下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以什么方式被砍死。
她坐在床边动也没敢动,只能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包裹。
才一打开,她顿时脸色变了。
“香囊呢?”
她将包裹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原本还在的玉佩之外,香囊不翼而飞。
“怎么会,怎么回事?”
阿眉慌张之下,想到了那会嬷嬷递给她包裹的时候。
她脸色一白。
千防万防却没料想唯一离手的时候被人偷了,偷的还是她怕淋湿了弄破了,那会在屋子里特意换进香囊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她其实已经看过无数回,虽然被她的便宜姐姐撕毁一半看不全,露出的半张脸也是个与她长相有三五分像的女人,阿眉推断多半是她的母亲或是姐姐。
她倒是能熟记到将那画像重新临摹,可本来留着是为了将来认亲的时候做她的信物的。
如今却……
她厌厌地将玉佩拽出来放在了身上,心情愈发阴郁,本就昏昏沉沉的头更疼了,晃一下便受不住。
阿眉把手往头上一贴,滚烫。
“嘶……”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门口的一个侍女看过来。
“姑娘不舒服?”
阿眉咬了咬唇,看着面露关怀的侍女,有气无力道。
“我病得厉害,可否请姐姐送盏热茶?”
在侯府见惯了对她凶狠的丫鬟,阿眉连看大夫这种天方夜谭的话都没说,想先瞧瞧这侍女的态度。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显然主话的人走过来,一摸她的头顿时吓了一跳。
“去问……问问俞白大人能否请大夫,姑娘烧得厉害。”
另一个侍女离开,她匆匆倒了盏茶过来,喂给了阿眉喝下。
阿眉道了声谢,哑着声音。
“这儿离医馆远不远,可别麻烦了姐姐。”
“不远,我们主家……有大夫。”
阿眉一脸感激,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姐姐真是菩萨心肠。”
侍女顿时摆手。
“奴婢只是个丫鬟听命行事,您该是谢我们大人……”
大人。
阿眉面上笑着,心里却想,果然是个高官。
“大人……是方才您说的那位俞白大人吗?”
她又试探。
这回侍女却沉默了,没否认,只含糊道。
“您好生歇着吧。”
阿眉知道再套不出话了,可侍女口中的大人也让她安心了几分。
是大人便是官,她来时怕了一路,就怕是沈侯爷已经把她送去了东宫。
如今不管怎么说,不是那位传说中残暴不仁的冷面太子就好。
她松了口气,昏昏沉沉地躺下了。
——
东宫内,宽大的流云袖随着姜迟的动作摆动,不出片刻,他搁下手中的笔墨,往昔淡漠的脸色依旧沉静如水,姜迟将手中的纸递出去。
“去查。”
俞白接过,看了一眼姜迟的脸色。
“别院来话说是那位姑娘高热了,属下命人请了大夫。”
姜迟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喜怒,抬步往外。
“您可是要备马过去?”
俞白将手中的纸收好追了上去,门外已看不到姜迟的身影,只有远远落下的一句。
“不去,孤去趟国公府。”
俞白站在原地,头一回有些摸不准主子的意思。
若说不在意吧,这要命他大费周章去查她从哪来,为何来,对从前那些人可没有过这种待遇。
可若说在意,把人扔在别院也不见,过几天还要送回去。
那又是图什么?
马车在长街飞扬而过,安静的国公府迎来了一位甚少踏足的贵客。
辅国公,两朝元老,太子姜迟的老师,当朝皇帝最信任的文臣。这样的名流府邸前本该门庭若市,可三年前,太子亡妻楚眉婚前一日在佛影寺下山的途中摔落山崖,辅国公夫人刚好路过,似是受了一场惊吓,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辅国公爱妻如命,此后几乎日日守在家中陪伴妻子,闭门谢客。
洒扫的下人见着姜迟,个个惊了一下面面相觑,不知谁喊了一声拜见太子,众人才连忙去禀国公。
姜迟直截了当道明来意。
“我来探望老师,顺便看看夫人。”
国公爷今年四十上下的年纪,人却已经憔悴了不少,听到这话叹息一声。
“还是老样子,您若是还是问那些话……只怕是没必要再见她了。
何况……当年夫人的确没见过太子妃,这些寺庙的僧人都能作证,便是下山,夫人也是晚了太子妃一天的。”
姜迟置若罔闻。
“我见夫人一面。”
国公拗不过他,只得带着他往后院去了。
国公夫人今年三十五岁,三个儿子各有所为,夫君体贴,三年前在上京圈子是人人羡慕的诰命夫人,可如今——
这个女人披头散发窝在床边,漂亮的衣裳被她抓得一片凌乱,她嘻嘻哈哈地抱着手里的布娃娃,瞧见他们进来,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撞进国公怀里。
“女儿,漂不漂亮,我们的女儿——”
国公还没说话,夫人忽然又把手里的布娃娃塞到跟进来的姜迟手里。
“漂不漂亮?女儿,我生的,嘻嘻。”
国公将夫人抱进怀里,低声细语地哄着。
“迟儿来看你了。”
可夫人却依旧我行我素地重复。
“女儿,我的,我生的,漂不漂亮?”
“我的我的我的,我生的。”
她从国公怀里挣脱出来,赤着脚满屋子疯跑着重复。
屋内安静,国公满眼悲痛。
这才是对外所说的“缠绵病榻”的真正意思——
她疯了。
三年前,国公夫人独自去佛影寺上香,因为突发高热在寺庙多住了一晚,第二日下山途中,刚好碰到在半山腰搜寻了一日的禁卫军,统领正指挥着人把从山里挖出来的一具具尸体抬上来,不知谁喊了一句“好像是楚小姐的尸骨,可凄惨了,骨头都碎了脸也花了……”
路过的马车里,国公夫人听到这话忽然掀开帘子看过去,人张口还没说话,忽然整个人一抽搐,直直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回来高热昏厥了整整四天,再一醒来,人就疯了。
整天躲在屋子里,谁也不认识,只抱着一个娃娃整天当孩子一样哄着,三年如一日地疯癫重复着那句——
“女儿,我的,我生的。”
可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儿,除了如今已经长大的三个儿子之外,还有一个在刚出生就夭折的——那也是个儿子,便是再怎么受刺激,夫人又为何会在意识里编造出一个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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