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顾秋水起了个大早。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昨夜种种，铺开纸笔，开始认真核算开绣坊所需的银两。
铺面、装潢、织机、原料、工匠薪俸、日常开销……她一项项列得仔细，反复斟酌，既要够用，又不能显得太过贪心。
这一算便是一个上午。午膳时分，春喜来请，说陈岘请她一同用膳。
顾秋水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我……我正算到关键处，走不开。”她低下头，佯装继续书写，“麻烦回禀公子，我就在自己屋里简单用些便好。”
春喜有些意外，但见她神色认真，也不便多问，只好应声退下。
顾秋水看着纸上那团墨渍，怔了半晌，才重新换了一张纸。
下午，她带着算好的单子去找锦书。
锦书正在书房外廊下候着，见她来，笑道：“顾小姐可是来寻公子？公子正在里头见客，怕是还得一会儿。”
顾秋水摇摇头：“我是来找你的。”
说着，便将单子递过去：“这是开铺子所需的银钱细目，劳烦你看看，若公子方便，能否按此支取？”
锦书接过，粗粗扫了一眼，数目清晰，列项明白，并不算过分。
“小姐稍候，我这就去禀报公子。”
“不必打扰公子正事。”顾秋水忙道，“你稍后得空再问便是。我便先回去了。”
她转身欲走，却听得“吱呀”一声，是书房门开了。
陈岘亲自送客出来。与他并肩而行的，竟是一身鹅黄锦裙、明艳照人的徐听兰。
顾秋水的脚步钉在原地。
徐听兰也看见了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哎呀，这不是顾小姐么？真巧。”
陈岘的目光落在顾秋水身上，看到她手中空着，锦书手里却拿着纸张，心中了然。他朝徐听兰微微颔首：“徐小姐慢走，恕不远送。”
“见山哥哥留步。”徐听兰笑语嫣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顾秋水，“那方砚台，你可要好好用。我特意选了找了上好的石头，请工匠打磨了许久呢。”
陈岘神色未变，只道：“有劳费心。”
徐听兰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丫鬟离去，经过顾秋水身边时，脚步略顿，轻声笑道：“顾小姐也是来找见山哥哥的？可惜他今日怕是没空了，刚与我说了许久的话，想必也乏了。”
说罢，也不等顾秋水回应，便袅袅婷婷地走了。
顾秋水站在原地，觉得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冷。
“进来吧。”陈岘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顾秋水回过神，默默跟着他进了书房。
锦书识趣地将单子放在书案上，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内依旧是她熟悉的摆设。室内暖意融融，可顾秋水却依旧手脚冰凉。
“算好了？”陈岘拿起那张单子，看了看。
“是。”顾秋水低声道，“若公子觉得何处不妥，我可以再改。”
陈岘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这个数目，盘下的铺面不会太大。金陵好地段的铺子不便宜，这些钱，恐怕只够在次一些的街上寻个不大的门面。”
顾秋水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我知道。先从小的做起，稳妥些。”
陈岘抬眼看她：“你既与我合伙，便不必如此束手束脚。我可以再添一些，寻个像样的铺面。”
“不必了。”顾秋水语速飞快地拒绝，“这些已经很够了。二八分利，我出的本钱少，拿八成已是占了公子便宜，不能再让公子多出。”
陈岘沉默地看着她。少女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袄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却也显得格外单薄脆弱。小身板儿薄薄一片，风一吹，仿佛就要倒下似的。
从进书房开始，她就始终不肯抬眼看他。眼神躲闪着往四处瞟，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透着疏离。
“你是在同我客气，还是……”他顿了顿，“因为昨日徐听兰送砚台的事？”
顾秋水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公子多虑了。徐小姐送公子什么，是徐小姐的心意，与我何干？我、我只是觉得，既是合伙做生意，便该清清楚楚，不该多占公子便宜。”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语气生硬，带着一股赌气的味道。
陈岘的眸光沉了沉。他放下单子，绕过书案，走到顾秋水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难以言表的压迫感。
顾秋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顾秋水。”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究竟在别扭什么？”
“我没有……”
“自徐府宴会后，你便躲着我。”陈岘不由分说地打断她，整个人俯身，向她靠得更近，“今日连饭也不愿一同用。方才见到徐听兰，更是脸色都变了。你告诉我，这是为何？”
顾秋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她死死咬住下唇，别过脸去。
难道要她说，因为她听到了他那句“有用”，因为她觉得他待她的好都是虚情假意，因为徐听兰的砚台和笑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说不出口。
简直太卑微，太可笑了。
“既然公子问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平稳，“那我便直说了。公子助我开铺，我感激不尽。但除此之外，公子与我，终究只是因一纸婚约暂且绑在一处的陌生人。公子有公子的交际应酬，徐小姐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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