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搞什么鬼?”

哈?

裴幽行甩出句没头没尾的话,沈照水像噎了颗又大又硬的石头。

她没有搞鬼啊!

“出去找鬼没找到,找着位神仙?”

“神仙都在天宫,哪里会在这小小的苍平镇?”

鬼王大人扭头盯着烛光,手指在桌上敲出“咯哆、咯哆”的声音。

这简直像是他在敲她的牙齿。

沈照水嘴里阴阴酸疼。

“孤没那个好心成全你的愚蠢,找不到魂魄就老实跟孤回去。”

回去?

又被关在那个到处是赤裸枯骨的地方?

她一激灵,摇头如拨浪鼓。

“我我我我就快找着了!”

“你不能让我试都不试……”

沈照水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但地主老财家抢姑娘也没有裴幽行那么不讲理的!

她跟着他接下来是死是活都不能保证。

她半点都不想再掉入那个摆着一具骷髅的池坑!

“如何试?推孤去试?”

裴幽行冷哼,她看见他那纤长的羽睫鸟翅般扑棱棱。

投下的阴影在雪肤上像一场薄薄的冥雾,笼罩他的眼睛。

沈照水心脏随着呼吸微缩。

上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忽然震动。

裴幽行生的真的很美。

这么美的身体,是如何到了今日这般不近人情的呢?

她晃神,裴幽行的目光折过来,嘴角绷住的样子很是刁蛮。

“你打孤的主意也不知道学聪明点。”

“好言好语哄哄孤,说不定孤大发善心便去看看那个装神弄鬼的‘神仙’。”

哦?

……原来还能打你的主意?

沈照水先前最多就想把花衣轻拉过来,但既然鬼王大人都发话了……

她弯弯嘴角,摆出一个单纯无害的微笑。

“大人这般貌美,尸斑那种东西怎么能出现在大人身上呢?”

“我也是听镇子上的人说那青玄君医术高明,若他能帮到大人,为什么不试试呢?回祭坛的话,可就错过机会了。”

沈照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嘴叭叭向裴幽行劝个不停。

但他侧耳听着,只略微理整了两下自己袖口。

沈照水蔫巴了。

她会错了意?

也是,裴幽行为什么要帮她呢?他巴不得她一事无成被阎君们踹掉,然后好把她做成骷髅枕头……

沈照水的声音越来越小,花衣轻也渐觉不对,握拳掩唇轻咳了一下,看着裴幽行道:“差不多得了,你给个话啊。”

裴幽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依旧没有答话,只是手指捏着黑纱袖缘。

“哦,啧——”花衣轻看懂了,紧接着比裴幽行还不耐烦,双手叉腰挡过照水,往前一站。

“你早点说嘛!怎么还跟个待字闺中湿了鞋袜的大小姐一样……”

沈照水听不懂他俩,睁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花衣轻。

眼前人转身嘿笑,拇指往后头晃晃。

“他的肉身不能见阳光,否则尸斑会长得更快。这苍平镇日日晴空万里的,他出门得用人间的物件遮一下。法术变出来的不行,太阴。”

沈照水默默吸气,保持微笑。

还真是“大小姐”来的……

她掂量一下自己还剩多少钱,笑得苦涩。

“行,大人且等等,我出去一趟。”

“照水,我跟你一起!”

花衣轻刚要跟上,沈照水抬手严正拒绝。

“停!小狐狸,今儿是十六,你……确定不会在月亮底下打滚?”

“额这个……”

也许是因为宴漆从没有月亮,也许是因为身为灵狐,更也许二者兼有,反正花衣轻在月亮出来的时候很!难!缠!

沈照水就一条好腿,这几天还被大胖狐狸望月兴奋地蹬出了个梅花印……

“乖乖等我就算帮忙,好吗?”

她回头看了眼屋子里这两位,一个不能见太阳,一个不能见月亮。

唉,女人还得靠自己。

沈照水提起裙子往外走,一瘸一拐但走得迅速,路过自己的房间,直直出了宅子。

趁着还未夜深人静,她得赶紧回镇上看看还能不能买着把伞。

然而时辰到底迟了。从小宅到镇上一路清风雅静,半个人影都不见,沈照水心凉半截。

夜色浓厚,月如银盘。

海风呼啸而过,摇动路旁婆娑树影。

她偶尔心惊一下,捧着心口念了句“阿弥陀佛,可别吓我。”

然而越这样祈祷,身后却越没底,仿佛有只无形的野兽影没于夜晚,垂涎跟着她。

沈照水脚步愈来愈软,像踩着棉云,下一步就要倒下去——

“啊呀!”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照水本就胆小,此刻闭上眼睛,瑟瑟发抖。

见鬼了!

还说这苍平镇没鬼!这不就在这儿!

右手摸哆嗦摸向怀里藏着的阴差令牌……

“诶?买绒线的姑娘!”

沈照水睁开眼睛,眼神清澈:“布摊老板?你怎么在这儿……”

布摊老板挑着担子,揉了揉眼睛。

“我也纳闷呢!刚才分明都快到家门口了,突然开始刮妖风!我站都站不稳,到处转,结果转到这儿来了!”

墨色夜中,寂静荒凉。

两个活人相见,双双都是长舒口气。

腔子里的血液又热了。

“老板,你这布还没卖完?”

“没有没有,剩了好多呢。没事儿,明天接着卖。”

布摊老板扒拉两下担子,沈照水眼睛一聚,指着布匹:

“这匹黑布怎么卖?”

一缕云影绕过月亮。

沈照水抱着黑布回了宅子。

万幸遇见这老板,不然今晚还真不好办。

夜里风凉,她把双手往布匹底下藏,暖和暖和。

用胳膊肘抵门而入,沈照水忽然捉到个疑点。

妖风?

什么妖风能把个大活人到处乱吹?

想起回魂那天的阴婚,沈照水觉得这个招式甚是眼熟。

目光投去烛火昏黄的屋子,她心里一下复杂起来。

其实裴幽行不算太坏……

可……

“哎呀。”沈照水甩甩脑袋,把那些混乱的思想都甩出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无论阎君还是鬼王,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大神。

还是自己要紧。

脚步走到自己房门口,她想起老爷爷应该正在睡觉,刻意放缓了脚步猫着走。

谁知下一刻,房门背后苍老的声音响起。

“沈姑娘?你回来了?”

“哦哦对、您还没睡?”

“刚听见你出去了,没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夜深了您快睡吧,明早还得去医馆呢。”

沈照水听得出老人家担心自己,笑着宽慰了他几句,转身往裴幽行处跑。

可耽搁不得了。

她还想睡觉呢。

就着烛光,那平平无奇的布匹被沈照水三五两下裁成了件逶迤垂地的斗篷。

花衣轻胳膊垫着脑袋趴在桌上,看得啧啧称奇。

“照水好厉害!”

沈照水腼腆抿嘴,细针蹭了蹭鬓发。

“我是个瘸子,做不了重活。在家时常做些小零碎贴补家用。虽然不算上乘,但总归能卖出去几个钱。”

“你很开心吗?为什么边说边笑?”

“算开心吧。小狐狸,人能动手挣一份口粮是很了不起的事。”

花衣轻摇摇头,“我‘挣’口粮张嘴去咬就成,雀儿、兔儿咬什么吃什么。”

沈照水咯咯笑,针线绕了几下,利落收了针脚。

“这就是人和小动物的区别呀。”

“做人很辛苦,但还是有点快乐的。”

她抖了抖斗篷,双臂托着它,起身走向裴幽行。

“大人试试这个合不合身。”

“这料子厚实,把我所有的钱都花完了,肯定能遮阳。”

裴幽行静静看了一会儿斗篷,视线慢移在沈照水脸上。

“你来。”

“啊?!哦……”

沈照水个头不高,裴幽行又实在过高,肩也宽,她两手扯着系带很吃力,还要掂脚仰头,保证斗篷真的被系好了,而不是垂肩垮下去……

加上这人身体凉成冰块,她一边憋着气一边控制着自己和他的距离。

虽然她走过一遭地府,也领了和鬼打交道的差事,但这“活死尸”……她还是有点隔应。

能不碰就不碰。

身上心上各项艰难压在一起,沈照水手上起了“争端”,指尖不听使唤似的老抖,系结差点系成死结。

手上越乱,身体也越晃。

该死……

一只冰冷宽大的手掌终于看不过去,抚上沈照水后腰,稍稍施力把人往前扣。

!!

沈照水心脏停了一两秒,视野里裴幽行的脸逐渐靠近……

没有鼻息,他僵硬地停留在她面前。

一股凉寒。

“别急,慢慢来。”

沈照水这才意识到,裴幽行朝她弯了腰。

心口恢复起伏,她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不要大惊小怪,强行系好了斗篷,又把兜帽给他戴上,确保能保护好他。

正摆弄着帽沿,沈照水听见裴幽行没来由问了一句。

“你想不做瘸子吗?”

“什么?”

他几乎是嗫嚅,声音太小,沈照水以为自己没听清。

“没什么。”

裴幽行转开了自己的眼。

——

翌日一早,沈照水敲响了自己那间屋门。

老爷爷拄着破树枝推门出来,“这二位是……”

他目色迟疑,掠过花衣轻还好,那样子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富贵小公子,可看见一身严裹的裴幽行……

老爷爷往沈照水身后缩了缩。

“不用怕。”

沈照水勉力笑笑,很能共情老人家的恐惧。

“这位是……是……”

一个年轻的独身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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