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风雪未消,捷报已入雍都。
大军浩浩荡荡,班师回朝。
十九隐于大军,沈止澜坐在马车之中。车帷紧闭,隔绝寒气,亦阻断了所有窥探。
张崇义逃过一劫,对他是极尽讨好,若不是沈止澜拒绝,恐怕张崇义还要为他寻上两个貌美军妓红袖添香。
临近雍都,沈止澜的伤堪堪有所好转,便弃车上马,与大军同行。
大军抵达雍都之日,天子特诏,金吾不禁,百姓夹道相迎,呼出的白气凝成一片朦胧的雾。
旌旗猎猎,破开风雪。
为首的并非主帅,而是一位白马黑裘的少年,墨发高束,身形如孤松负雪,眉眼浸在纷扬雪絮之后,看不真切,只余一身挥之不去的清寂。
“快看,那就是监军沈止澜……”
人群中有了些许骚动,关于沈止澜的流言蜚语,早已在雍都传得沸沸扬扬。
几个书生缩在茶馆檐下躲风雪,窃窃私语。
“就是他下令屠城三日,十万降卒尽数坑杀,老弱妇孺一个不留,流血漂杵,伏尸遍野,百里不闻鸡犬之声。”
“索尔城当真被屠尽了?”
“岂能有假?”
道旁茶楼的雕花窗棂“吱呀”一声。
半张芙蓉秀面半掩在窗后,指尖将一方缠枝莲绣帕绞了又绞,帕中香囊已被薄汗沾湿,终究没敢抛掷出去。
若是寻常小将军凯旋而归,就凭这傲雪凌霜的清绝风姿,必定引得无数怀春少女颊飞红云,心驰神往。
可沈止澜此人,无人敢嫁。
他虽说是镇北王次子,却是王爷与楚国长阳郡主的私生子,身上流着一半敌国的血,更有传闻,十八年前,是他的出生害死了那位世人称颂贤明的先太子。
这么个人,纵他有谪仙貌,玉人骨,谁又敢将春闺梦托付与修罗身?
十九有意去听关于沈止澜的传闻,市井巷陌众口相传,人言可畏,虚妄之言经千人唇舌,也变得真假难辨。
一字一句,直指那立于风雪的身影。
大军行至朱雀长街,喧哗入云。十九悄然勒马离队,拐入窄巷,一路疾行,走小路直奔宫门。
朱红门扉下,陛下身边的梁公公垂手静候,见着她,无声一揖,便引着她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中,龙涎香雾氤氲。
当今陛下不过二十一岁,少年天子,龙袍垂冕,端坐御案之前,举手投足皆是帝王威仪。
十九单膝点地:“微臣幸不辱命。”
沈弈笑意盈盈看向她,道:“起来吧。”
十九将此战细末一一禀报,却隐去了沈止澜受伤一事,那毕竟是她的失职,若是能瞒过去,自然最好。
“此事你办得妥当。”沈弈搁下笔,转换了话题,道:“朕记得去岁秋闱,你亦曾入场应试。”
十九颔首:“是。”
沈弈语气平淡,却是十足恩赏:“春闱之前,你暂代飞影卫统领,待你中榜,入朝为官,便可卸下此职,光明行事。”
十九:“谢陛下。”
飞影卫乃帝王之刃,见不得光,沾血无数,亦不容易脱身,更遑论陛下早知她女子之身。此番擢升恩赏究竟是何用意,她不敢妄自揣测。
沈弈提笔继续批奏折,十九便静静侍立一侧,沈弈忽然停下笔,似是随意一问:“你觉得闻雪如何?”
十九隐隐猜到陛下所指何人,却不十分肯定。
沈弈唇角轻扬,似是忆起些有趣往事,道:“沈止澜,表字闻雪,昔年朕见他立于雪窗下临帖,满纸清寒,如雪落无声,故赠此字。”
“罢了,都是些往事。” 未等十九回应,沈弈敛去容色,拂袖起身,道,“庆功宴时辰将至,你去换身衣裳,面具也不必戴了,随朕同行。”
梁公公适时趋近,手捧一叠衣物,躬身奉上。
十九抬眼看去,竟是一套宦官常服,青灰暗淡,无纹无绣,寡淡如秋日枯草。她指尖一蜷,略有迟疑,终是接过,退至紫檀屏风后更换。
衣衫妥帖,掩去一身锋芒。铜镜昏黄,映出一张清瘦,陌生到她自己都有些不敢认的面庞。
熬过这么些年,终要摘下面具,立于人前。
她对沈止澜的终局,确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执念。如观残局,不见落子,不分胜负,心中难安。
……
陛下设宴太和殿,群臣皆至。
沈止澜带长平军十六位主将入宫受赏。
十九替了梁公公的差事,敛眉垂目,随侍陛下身侧,生疏地做着布菜斟酒之事。满殿觥筹交错间,无人将目光投注于她的身上。
酒至半酣,歌舞暂歇。
本是一片和乐,偏生有人要生些事端。
“沈止澜!”一人霍然出列,直指席间,“尔擅斩主帅,强夺兵权,贪功冒进,以致长平军折损三万有余,岂还敢称大捷,厚颜领受天恩!”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如箭,齐刷刷看向那道玄色身影,就连十九也不自禁看了两眼。
沈止澜缓缓起身,行至大殿中央。
他分明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之人,却生得一副世家贵公子的精致相貌,只是玄袍映衬下过于苍白的面色,略淡了那明艳昳丽之感。
“羯兰既降,尔坑杀降将,纵兵屠城,妇孺不留!”又一人出列,“此等暴行上伤天和,下损圣德,望陛下严惩!”
字字诛心,引得千夫所指。
雍都城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百姓对前方战事关注远胜往日,定是有人唆使,而那背后之人,只手遮天。
十九已将实情汇报给陛下,陛下圣明自有决断,但此时此刻,设身处地,她亦觉得沈止澜辩无可辩。
斩帅是真,但主帅畏战怯敌,屡误战机,他身为监军有专决之权。折损更是无可避免,正是牺牲的将士填平了直捣羯兰王庭的要道,换来北境永久太平。
朝堂之上,对错从不由真相裁定,只看棋局走到哪步。
沈止澜正了正衣冠,跪于蟠龙金砖之上,垂眸不语。
稍一动作,肋下伤口的剧痛让他不禁蹙眉,努力压抑痛楚,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抽气。
他似乎觉得帝王身侧随侍之人有些面生。
那双眼睛有些熟悉,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冷,像雪原上的鹰,他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不禁蹙眉深思。
“沈卿,”皇帝声音淡漠,目光扫过跪着的沈止澜,“众臣所劾之事,你可有辩解?”
沈止澜以额触地:“臣无辩。”
陛下让他认下这罪,他就认。他自小与陛下一同长大,沈弈不会疑他,他有这个信心。
皇帝道:“斩帅夺权事出有因,其行可宥,但其例不可开。至于纵兵屠城,过犹不及,有伤仁德。”
话音在此处略微停顿,众臣屏息凝神。
皇帝开口,做出决断:“杖二十,以儆效尤。”
有人不禁用余光瞥向左侧首座,那位蟒袍玉带的镇北王正把玩着手中玉杯,似是对此毫不在意。
谁人不知,镇北王与沈止澜虽为父子,却水火不容。
一个是为先帝征伐的股肱之臣,手握四十万大军,功高震主。而另一个是当今圣上少时的伴读,深受宠信的天子近臣,这二人必定是此消彼长。
沈止澜斩杀的长平军主帅钟尧,曾经是随镇北王东征西战的心腹爱将,这是镇北王给他的警告。
沈止澜恭顺叩首,道:“臣,领罚。”
十九看着沈止澜的背影,忽觉竟有几分伶仃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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