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远比看起来更长,也更陡峭。

余茶几乎是爬上去的。双手和右膝在粗糙的石阶上摩擦,很快便皮开肉绽,与左腿伤口流出的血混在一起,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暗红色的痕迹。每向上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仅存的气力,与疼痛、晕眩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对抗。布囊被她紧紧系在腰间,碎片随着她的动作偶尔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却再无任何光芒或共鸣。

上方的白光稳定地流淌下来,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洁净”感,仿佛能驱散黑暗,却驱不散她身上的血腥与污秽。空气变得更加清冷干燥,先前密道中那种绝对的死寂,在这里被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背景音”取代——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通过石阶和她的身体隐约传来,仿佛整座山峰的心脏正在某处缓慢搏动。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余茶觉得自己的手臂和左腿再也无法支撑,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她喘息着,抬起头。

眼前豁然开朗。

她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岩洞之中。洞顶极高,呈完美的拱形,仿佛神仙吹出的气泡,凝固在山腹深处。洞顶并非完全封闭,中央开有一道狭窄的、笔直向上的天然裂隙,长约十数步,宽仅容一人通过。此时正值白昼,天光从那道裂隙中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如同连接天地的桥梁,直直地投射在岩洞中央的地面上。

那光柱经过洞顶某些特殊矿物或结构的折射,并未完全照亮整个空间,反而在洞窟内弥散开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辉,让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神圣的光晕之中。空气冰凉,带着高山特有的稀薄与洁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感,仿佛声音在这里都会被吸收,只有最纯粹的寂静得以留存。

这里,就是“星之眼”。

余茶的目光首先被光柱投射的区域吸引。那里并非平坦的地面,而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大型石制平台,平台表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平台中央,有一个复杂的、凹陷下去的圆形图案,图案由多个同心圆和辐射状的线条组成,线条交汇处有着大小不一的凹槽,其中一些凹槽的形状,与她携带的碎片惊人地相似。

而就在那个圆形图案的正中心,光柱最明亮的核心处,静静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厚度如指节的晶体。晶体呈淡金色,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星云般的絮状物在缓缓旋转、流淌。它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违背重力地悬浮在离平台约一尺高的空中,缓缓自转,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金色光晕。那光晕与洞顶洒下的天光交融,让它看起来既像实体,又像一团凝固的光。

第七块碎片。

无需任何确认,余茶心中立刻明了。它与她携带的其他碎片本质相连,形态却截然不同,更像是……所有碎片力量的汇聚与升华,是控制台的核心。

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压下。太安静了。除了那悬浮的核心碎片和宏伟寂静的空间,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阿尔克提斯,没有利诺斯,没有追兵,甚至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浮雕的警告,“心亦有所求”的低语,还有刚才石室中灌入她脑海的那些冰冷知识,此刻如同警钟般在意识中回响。这里不是终点,而是真正的考验场。那个“代价”,恐怕就要在这里支付。

她艰难地挪动着,从石阶口爬进了这巨大的洞窟。地面是天然的岩石,被打扫得异常干净。她朝着中央平台的方向缓缓挪去,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洞窟的边缘,靠近岩壁的地方,并非空无一物。那里矗立着一些低矮的、同样由白玉般石材砌成的墩座,约有七八个,围成一个大致的环形,拱卫着中央平台。每个墩座上方,都摆放着不同的器物:有的是一卷腐朽严重的皮质或仅剩残骸莎草卷轴,有的是一件锈蚀的金属仪器,形状古怪,带有刻度与可转动的部件,有的是一块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还有的……是空的。

这些似乎是古代操作者或观测者留下的“工作站”或“记录台”。余茶的目光在那些器物上短暂停留,最终落在了那个空着的墩座上。它比其他墩座稍大,位置也最靠近平台,正对着光柱的方向。墩座表面没有灰尘,仿佛一直有人在擦拭。

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她向那个空墩座挪去。随着靠近,她看到墩座侧面刻着细小的符号,与石室中那种古老文字类似,但似乎更复杂一些。当她凝神去看时,那种直接的“意会”感再次出现,虽然模糊,但比之前清晰:

“……守视者之位……链接……平衡……抉择……”

守视者?是指古代这里的工作人员?还是……某种传承的职位?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目光就被墩座正前方、平台边缘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具骸骨。

骸骨倚靠在平台边缘,保持着坐姿,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尘土,只留下一些黯淡的金属饰物碎片散落在骨骼旁边。骨骼很完整,呈一种奇特的玉白色,与平台的石材颜色相近,仿佛经历了某种矿化。骸骨的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向前伸出,指尖似乎正指向平台中央悬浮的核心碎片,但在距离碎片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停住了,仿佛生命在最后一刻耗尽。

骸骨头颅低垂,面向平台中心,空洞的眼眶“凝视”着那金色的晶体。

然而,更让余茶呼吸一窒的,是骸骨左手掌心紧握、即使化为枯骨也未曾松开的东西。

那是一面铜镜。

直径约手掌大小,边缘略有残缺,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温润的、暗绿色的“黑漆古”包浆,在洞顶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镜背的纹饰在光线下隐约可见——那是一只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美环状的奇异生物:头部似蛇,但生有螺旋状的弯曲长角,角尖仿佛刺向虚空,身体布满涡纹鳞片,尾部卷起,流畅而有力。整个图案线条古拙灵动,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简洁与神秘。

夔龙和涡纹?!

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余茶的脑海。这不是爱琴海文明的典型纹饰。古希腊时代的花纹,类似的也就是摩羯纹,但摩羯的头是羊,尾部也不会是卷曲的,且应该是鱼尾。而这面镜子上的纹饰,更加抽象、原始,充满了某种……更古老、更普世、更东方的象征意味。镜背边缘,似乎还有极细微的刻痕环绕,但距离和光线让她看不真切。

强烈的违和感让余茶心头狂跳。一面明显不属于本地文化序列的铜镜,出现在这个与世隔绝、充满超自然气息的古代观测站核心?握在一个可能是最后一代“守视者”的骸骨手中?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在那鲸头石洞穴中,阿尔克提斯展示的、来自她家族传承的几件古物之一。似乎……就有一面残破的铜镜?当时未及细看,阿尔克提斯也只说那是古老传承的一部分,是“连接某些遥远之地的遗物”,具体用途不明。

难道阿尔克提斯家族传承的,就是这面镜子的另一部分?或者……是与之对应的另一面?“连接某些遥远之地”是指的远东?公元前5世纪的中国处于什么朝代?

“东周列国。”

知识碎片在她脑海翻腾,如果这个古老系统曾是一个跨越广阔地域的“网络”,那么“断裂”和“碎片化”,是不是代表不同文明可能保留了不同部分的“遗产”……

她强迫自己冷静,挪得更近一些,仔细打量那面镜子。骸骨握得很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镜背。

冰冷。坚硬。带着岁月沉淀的润泽感。

就在她指尖接触的刹那,怀中的布囊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

是那几块碎片。它们在……回应这面镜子?

与此同时,那镜背原本温润的包浆,在与她手指接触的微小区域,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道更幽暗的光泽,快得像是错觉。而那环绕镜背边缘的细微刻痕,也在那一瞬间仿佛清晰了一点——她似乎瞥见了三种截然不同、却又以某种奇异韵律交织的纹路,像是文字,又像是纯粹的装饰带。

余茶缩回手,心跳如鼓。这镜子不简单。它和碎片有关联?和这个“星之眼”系统有关?还是……它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指向更宏大谜题的“钥匙”?

她想起骸骨伸手指向核心碎片的姿态。他死前最后的动作,是想用这面镜子做什么?接触核心?反射天光?还是……用它来“看”什么?

没有时间细究了。她自己的时间也在流逝。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骸骨和镜子,将注意力转回中央平台。当务之急是处理她带来的碎片和核心。

她解下腰间的布囊,将五块碎片一一取出,放在那个空墩座旁边的地面上。碎片在进入这个洞窟后,第一次出现了微弱的反应——它们表面的光泽似乎更润泽了一些,彼此之间那种悦耳的嗡鸣再次出现,虽然极其轻微,但在这片寂静中清晰可辨。它们“看”着中央平台上的核心碎片,仿佛在无声地呼唤。

核心碎片依旧静静悬浮,金色的光晕稳定如初,对它们的呼唤毫无反应。

余茶皱起眉。看来,仅仅是把碎片带到这里还不够。需要“激活”平台,或者完成某种“链接”。

她回忆着脑海中的知识碎片,目光再次落到平台中央那个复杂的圆形图案上。图案上的凹槽……如果没猜错,那正是放置其他六块碎片的地方。而中心悬浮的核心,或许是第七块,也或许是某种“总控”或“接口”。

但要靠近平台,将碎片放入凹槽……

她的目光落回那具骸骨和镜子上。他的指尖,离核心碎片那么近,却终究没能触及。是力竭而死,还是……被某种力量阻止了?这面镜子,会是“通行证”或“权限钥匙”吗?

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没有退路。留在这里,最终也会和这具骸骨一样,化作寂静穹顶下又一尊无言的雕像。

她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五块碎片,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她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平台边缘爬去。

越靠近平台,那种低频的震动感就越清晰。空气也似乎变得更加“致密”,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从中心扩散开来。当她终于爬到平台边缘,伸手可以触及那光滑的玉白色台面时,一股强烈的排斥感骤然袭来!

不是物理的推力,而是一种源自能量层面的、冰冷而绝对的“拒绝”。仿佛这个平台,这个“星之眼”,在拒绝她这个满身血污、虚弱不堪、且没有“凭证”的闯入者。

余茶闷哼一声,感到胸口一阵窒闷,手中的碎片也突然变得滚烫。排斥的力量与碎片试图靠近的引力在她身前激烈冲突,让她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充满弹性的墙壁。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用意志对抗着那股排斥。脑海中那些冰冷的知识再次翻涌,关于“权限”,关于“共鸣”,关于“血脉”或“印记”的碎片信息闪烁不定。

权限?她没有古代守视者的血脉或印记。

共鸣?她与碎片有联系,但似乎还不够“纯粹”或“强大”。

印记……她的血,曾激活过密道。那面镜子……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那具骸骨手中的铜镜。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如果镜子是某种“钥匙”或“权限证明”,甚至……是另一个“节点”或“文明遗产”的象征,那么接触它,甚至……拿起它,会不会改变她的“状态”,让系统“识别”或至少“困惑”?

排斥的力量越来越强,几乎要将她推离平台。她没有时间细想了。

余茶猛地将右手握着的、沾染了她早已干涸和新鲜血液的5块碎片,狠狠按向自己左臂刚刚在石阶上摩擦出的伤口上。同时,她的左手竭尽全力,伸向那具骸骨紧握的铜镜。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浸透了碎片,也染红了她的手臂。而她的指尖,也终于碰到了那冰冷光滑的镜背。

就在她的血与碎片再次紧密结合,并且触碰到铜镜的刹那——

排斥感……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转变。

那股冰冷拒绝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奇异“辨认”与“困惑”意味的“感知”,从平台中心,从那悬浮的核心碎片中弥漫开来,轻轻拂过她的身体,尤其是她流血的手臂、手中的碎片,以及……她触碰镜子的指尖。

仿佛一个沉睡的古老意识,被一组复杂矛盾的气息惊醒:既有熟悉的碎片能量与被“标记”的血,又有那面镜子带来的、既古老又陌生、既同源又异质的波动,更混杂着她这个“观察者”本身的、格格不入的时空印记。这种矛盾让系统的“防御”或“识别”机制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迟疑。

余茶趁机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上半身终于趴在了平台光滑的表面上。冰冷的触感让她一激灵。她下意识地,用左手将那面铜镜从骸骨僵硬的手指间用力掰出,紧紧抓在手里。镜子入手沉重冰凉,镜背的变异夔龙纹路清晰地硌着她的掌心。

她来不及细看镜子,迅速将右手染血的五块碎片,按照它们各自对应的形状和脑海中隐约的指引,一块块塞入圆形图案外围的五个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

“咔、咔、咔……”

轻微的、仿佛齿轮咬合又似金石鸣响的声音,从平台深处传来。放入碎片的五个凹槽,骤然亮起!石台钥匙亮起金褐色的光,铜耙子亮起青灰色的光,黑色吊坠亮起暗金色的光,陶片亮起暗红色的光,黑色木杖亮起墨绿色的光。

五色光芒沿着图案上的线条流淌、蔓延,迅速点亮了整个圆形图案!复杂的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发光、旋转。整个平台微微震动起来,那种低频的搏动感陡然增强,与碎片的光芒共鸣!

悬浮在正中心的核心碎片,金色的光晕猛然膨胀。旋转的速度加快,内部星云般的絮状物流转如飞,一道更加凝实的金色光柱从中射出,与洞顶裂隙投下的天光完全重合,光柱的亮度瞬间提升了数倍,将整个洞窟照耀得如同白昼!

余茶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能量激荡冲击得几乎睁不开眼,她死死趴在平台边缘,左手紧握铜镜,右手抠进石缝,防止自己被震落。

变化还在继续。五块碎片的光芒越来越盛,沿着图案线条向中心汇聚,最终化为五道颜色各异的光流,如同触手般,试探性地伸向中心悬浮的核心碎片。

核心碎片的光芒骤然内敛,仿佛在等待,在评估。

紧接着,它微微一颤,射出的金色光柱中,分出了五缕纤细的金丝,精准地“接住”了五色光流。

连接完成!

“嗡——!!!”

一声低沉而宏大的嗡鸣,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窟!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动。余茶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随之震颤,脑海中一片空白!

平台上的光芒图案开始疯狂旋转、变形,无数更加复杂、更加细微的光线从核心碎片中投射出来,在平台上方交织成一幅巨大无比、不断变幻的立体星图。星图并非静止,其中的光点有的在缓慢移动,有的在明灭闪烁,有的拖着长长的轨迹,而最中央,赫然是这座岛屿及其周边海域的微缩能量脉络图。七个节点清晰可见,其中六个黯淡,只有代表“星之眼”的这一点,以及另一个……在岛屿东北方向、深海之中的点,散发着强烈的光芒。

那个深海中的光点,光芒极不稳定,剧烈闪烁,且颜色驳杂,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侵入”与“饥渴”感。

这就是“断裂”和“干扰”的来源?那个“坠落”或“窃取”的发生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余茶左手紧握的那面变异夔龙纹铜镜,突然变得滚烫。不是之前温润的冰凉,而是一种灼热,仿佛镜体内部有炭火在燃烧。镜背的纹饰在强光下纤毫毕现,那角与尾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起暗金色与幽蓝色交织的、如同熔融金属般的光芒。镜面本身,不再反射洞内的景象,而是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更惊人的是,镜背边缘那三圈细微的刻痕,此刻也仿佛被无形的刻刀加深、点亮。余茶在极近的距离下,终于勉强看清——

最内圈:是那种她已见过多次的、属于这个古老系统本身的、线条流畅的几何符号与抽象纹路。也许是米诺斯文字也许更古早。

中间一圈:像苏美尔的楔形文字,但不是很标准,纹路扭曲缠绕,仿佛在记录着什么咒语或坐标。

最外一圈:是她从未见过、但结构上竟与她所知甲骨文/金文有微妙神似的刻划符号!它们更加象形,更加古朴,带着一种雄浑狞厉的美感,毫无疑问属于一个非爱琴海的文明体系。

一面镜子,三种文字或符号环绕。

余茶的心脏几乎停跳。这已经超出了“违和”的范畴。这是证据,确凿无疑的、物质性的证据,证明这个所谓的“母神文明”或“古老系统”,其影响范围绝非局限于爱琴海一隅。它曾与至少两个甚至更多,后世的主要文明源头发生过接触,留下了印记!

镜子在剧烈震动,发出一种高频的、几乎超出人耳接收范围的蜂鸣。那蜂鸣中,似乎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不同语言的破碎音节回响。

与此同时,平台上的立体星图中,代表那个深海干扰源的光点,仿佛被镜子的异常激活所刺激,猛然迸射出一道强烈的、暗紫色的光束,并非射向星图中心,而是径直朝着余茶手中铜镜的方位“刺”来!仿佛镜子本身,或者镜子所代表的那个“遥远之地”的线索,对深海中的存在有着特殊的吸引力或威胁。

“呃!”余茶感到左手像被无形的冰锥刺中,灼热与剧痛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