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希音噙着抹似笑非笑,并未抗拒走进镜头里,走向秋千架,在看到旁边一角摆放的毛毯和热可可时,才微微停顿。

准备的还挺充分。

“就这么想拍我,白日一整天还没够?”

她看似不耐烦问着,手头却熟练拿起毛毯披在身上,捧着热可可坐下,脚尖点地,秋千便有一下没一下地荡起。

那模样,分外怡然。

多少了解对方的行为模式后,逐渐形成免疫,段方禹没搭理她信手拈来的调戏,只回答,“我以为,你早该习惯了。”

随后他走到藤桌坐下,面对面,将摄影机镜头对准她,调准焦距。

郑希音微微眯眼,问:“什么意思?”

“不是你的工作日常吗。”他说。

她立马哧笑一声,“你拿它跟话剧比?话剧可没有一个黑漆漆、冷冰冰的家伙,摆在前面碍眼。”

段方禹动作微滞,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口中黑漆漆、冷冰冰的“家伙”,指的是摄影机镜头。

目光重新投入录制,他下意识问:“难道你不享受镜头对着你的感觉?”

郑希音:“是啊。”

“?”

这跟他见过的一些演员模特,可不太一样。

段方禹原以为,身处这个行业的人,必然享受摄影灯打在身上的光芒,享受镜头下的光鲜亮丽,所以才能怡然地在大屏幕前展露笑容,摆出各种姿态。

倘若厌恶的话,怎么可能坚持?

他这么思索,不禁好奇,“那话剧呢?虽无摄影机,但现场无数人眼,对你来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郑希音扬起头,反道,“难道在你看来,这两者一样的?”

他哑然两秒,摇了摇头。

随即便听见,“也许你说的没错,对话剧而言,人眼就是镜头。可人眼有多挑剔呢?印在瞳孔里的每一帧、每一幕,都是实时的,无一不带着细节和感情的审判,且无数角度,千人千面。所以话剧永远无法说谎……”

“可机器镜头就不一样了。”

录制画面里,郑希音忽而换了个姿势,正面他。

无形中对视了一样,段方禹很难不被她眼里突如其来的认真,且极具穿透力的凝视蛊惑,忘了时间,忘了工作。

他不由自主抬头,真切地,看进她眼睛,问:“哪里不一样?”

她答:“很简单,镜头会说谎。”

热可可快要一杯见底,秋千又慢悠悠荡漾起来,玻璃球银白色的光,散开在郑希音背后漆黑的夜色。

恍惚像她坐在月亮上。

而她微微仰头,表情半是暗淡,半是透明地,继续说,“坐在镜头前的人,如果戴上面具,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它如何分辨的清呢?就算镜头知道,那剪辑呢,会保留全部的真话吗?最后呈现给观众的又是什么?他们能在一片堆砌中看清真假吗?又或者说——”

“他们真的在意吗?”

轻飘飘一段话,让段方禹不置可否地,陷入沉默。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这么想的。

原谅他,并非单纯因为郑希音一席话,就丧失作为专业者,承认镜头可以记录真实的能力……

段方禹只是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姑姑有约的直播现场,面对言笑晏晏的郑希音,他给出的一句评价——

“镜头前的她,假得很真实。”

是她先于镜头戴上面具?还是所谓的直播采访,本就是场提前设计好的镜头骗局?那时台下的他仔细想过吗,仔细……

在意过吗?

果然啊,一叶障目和人云亦云不愧为人类两大未解难题。

无一例外。

蓦然安静下来,良久,在郑希音理所应当以为,段方禹噎住忘词的时候——

“那么,现在的你,是真是假?”他问。

郑希音慢悠悠笑,故意说:“怎么,难道你看不见我,我隐形了?”

言下之意,现在的她是真实的。

“为什么,”段方禹不解,接着刚才的点说,“你依然对着镜头不是吗?”

郑希音反道,“你哪只眼睛看我对着它啦。”

“不然呢?”

“你啊。”

她目光笔直看过来,一字一句,“从始至终我面对的、看着的、都是你——也只有你。”

“!”

脑中像划过一道电。

又悄无声息蔓延到四肢百骸。

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刹那,仿佛都被盐蚀,万籁俱寂,只剩下沉默的心跳扑通作响。

段方禹蓦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面对郑希音的撩拨,他所形成的,那不是免疫,而是潜移默化成习惯后的——

沉沦不自知。

无法言说的混乱心情,让段方禹难以自控咽了咽喉咙,避开她的视线。

恍惚过了许久,他才找回思绪,“所以……”

他又清了清嗓子,继续,“所以对你来说,话剧不会说谎,话剧里的状态,都是真实的?”

郑希音道:“自然。”

也许异国夜晚的寂静,让人萌生微醺的梦感,也许因为太像闲聊的对话,让郑希音忽略镜头、放松警惕,也许更简单,只因面对面的那个人是他……

仿佛厚厚的蝉蜕卸下后,她化身成为,一只活到第七日的蝉。

“你知道献祭吗?”她继而笑问。

“什么?”

“献祭。”郑希音又重复一遍。

随后,她声音很轻地说,“当我第一次看见这个词的瞬间,就被它迷住了……”

段方禹确信自己没听错,她用的不是听见,而是“看见”。

......

大三接近暑假的某一天吧。

对郑希音来说,那日白炽灯般灼目的阳光,大片大片,肆无忌惮从玻璃窗穿过,铺满整个学校画室,让人无处可逃。

远比具体日子,更让人印象深刻。

画室里,她背对一扇窗台站着,影子像道孤魂野鬼,被不知是谁踩在地上,右手,正紧攥一把锋利的裁纸刀。

郑希音就这样站在光里,享受迟到的凌迟般,将刚刚荣获桂冠、以及曾经那些让她大放异彩、获奖无数,引得无数人艳羡的画作,一幅幅地,戳烂,撕碎。

如同撕开长久裹挟自身的无数禁锢和枷锁。

她完成了某种程度上处心积虑、类似毁灭的报复,随后扔下刀,噙着冷笑,气势如虹、头也不回走出画室。

堵在门口的一群社团同学,被她莫名其妙的疯狂举动吓坏了,看她目光,一如看怪物般,等她走近,纷纷让路,闪避不及。

而郑希音目不斜视,余光都未曾在他们身上停留。

徒留身后打翻的油画板,色彩还在淅淅沥沥流淌着,凌乱不堪的画作堆叠,划痕狰狞,像光滑人肤上爆裂的创口,故意暴露在阳光下,连筋带骨,血迹斑斑。

如此,不可磨灭,亦不可复原。

离开画室后,能去哪里?郑希音并不清楚。

她是在快要走出艺术楼的偏厅拐角,完全不经意地,听见从话剧社教室里,传出的轻柔女声——

“经受了那样伤痛欲绝的打击后,我竟又重新站了起来,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当然,我并没有想过站起来后,要做什么。”

不过人海千万次中的一瞥。

她目光带着偶然性,路过,从半开的窗户,瞥向发出声音的教室。

从头到尾,都属于一个人的独角戏。

正在舞台排练的学姐,尝试用肢体语言,极致演绎出《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观众放眼所见的,舞动是她,光影是她,独白是她,分裂是她,现实是她,梦境也是她……

她全身心投入角色,完全沉浸式的演绎,落在第一次感受话剧的郑希音眼中,舞台上的学姐,已不仅仅是她自身,更成为一种角色符号——

一个大写的,孤独符号。

也许她看戏的痴迷感染了教室里的人,后来,在他们的热情拉揽下,郑希音获得近距离观赏的机会。

更慢慢从他们口中知晓了,原来这场话剧讲的是,一个贵族妇女邂逅一个赌徒,看似充当“拯救者”的身份,实际却用人生的24小时,成为爱情的赌徒。

“24小时的脱轨,女人实现了一场自我的献祭,隐秘,盛大,却又无限悲凉。”

这是表演结束后,舞台上走下的学姐的原话。

但在郑希音眼中,那一天,她目睹了一场更为不同、更为生动的献祭,一种基于角色、基于灵魂的献祭。

那便是话剧本身。

……

“于我而言,话剧每一次舞台,都是将灵魂献祭给角色。观众看见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皆不属于我,自然都是真实的。”

她一番简短自白,让此时此刻的段方禹,终于明白了,“所以,你就是从那时放弃美术专业,开始转攻话剧的?”

思绪未完全剥离回忆,拢了拢滑到腰袢的毛毯,郑希音含糊说,“差不多吧。”

如此,选择话剧的理由找到了,但是——

放弃绘画的呢?

面对采访者惯性的追问,暗银色光线里,郑希音粼粼水眸折射出淡冷的光,唇畔却仍翘着。

隔了许久,她半真半假开口,“人生如此漫长无聊,有时需要一场盛大的反叛,才能活得有趣,不是吗?”

她说着,像时机正好,“同样的话,也适用于你。”

“……”

什么意思?段方禹不太明白。

但根据此刻郑希音表情,不难看出,倘若他还想再聊下去,势必要学着聪明点,避开这个话题。

于是沉吟须臾,他换了个方向,“既然如此,讨厌镜头、讨厌剪辑,那么后来的你,为何会又同意去拍电影?”

采访进行至此,都是他问她答,已然有些倦了。

郑希音拖着腔调,懒懒说:“总要体验过,才有资格去评判吧。”

段方禹只好问:“那体验过了,感觉如何?”

她说:“充实有余,刺激不足。”

“刺激不足……”段方禹喃喃重复她的话,眉眼低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下秒,他却蹦出句,“就像你今天看似心血来潮,实则早有预谋的,去玩极限挑战的那种刺激吗?”

“……”

晚风吹过,寂寂无声。

靠海的深秋,越安静,越显压抑阴冷。

一整晚,从打开房门的那刻起,郑希音差不多,就在等他问出这个问题,原以为,段方禹会开门见山……

陪他铺垫这么久,如今终于啊,切入正题了。

郑希音不说话,抬起的眸中盈满别样异彩,这样盯了段方禹数秒,才笑道,“都知道什么了?”

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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