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省城夜晚,有种黏稠的黑暗。城西废弃的英国教堂隐在夜色里,尖顶的剪影刺向墨蓝的天空。玫瑰窗早已残缺,剩下几片彩色玻璃像盲人的眼睛,空洞地映着远处稀薄的灯光。
孙科长的人已经悄悄包围了教堂。二十几个便衣警察,分成四组,藏在周围的树林、废墟和沟渠里。赵哥带着张静轩、卢明远,伏在教堂对面货栈的二层阁楼里,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可以看到教堂发生的一切。赵哥蹲在张静轩身旁,枪已经上膛,握在手里像一截冰冷的铁。楼下街角,几个便衣的身影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子时三刻。”赵哥看了眼怀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泛着幽绿的光,“按线报,交易就在这个时候。”
张静轩握紧了怀里的榆木弓。弓身温润,刻字处已被摩挲得发亮。他来省城时执意带上它,福伯劝过,说累赘,他说:“弓在,心安。”此刻弓贴在胸前,像另一颗缓慢而坚定跳动的心脏。
张静轩盯着教堂那扇虚掩的破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一只半睁的、昏睡的眼睛。风穿过教堂的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悲鸣。
“陈继业会来吗?”卢明远问。
“不一定。”赵哥说,“这种人狡猾,可能派手下交易。但只要抓住接头人,就能顺藤摸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越来越深,远处的省城灯火阑珊,而这片荒僻之地,只有风声和虫鸣。
子时将近。
教堂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个人影探出来,四下张望,然后又缩回去。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远处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从土路那头驶来,没有点灯,在月光下像个移动的黑影。马车在教堂门口停下,车上跳下两个人,都穿着黑衣,手里提着箱子。
时间在黑暗里流淌,每一息都拉得漫长。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困兽的哀鸣。
教堂里的光忽然晃了晃,像是有人在走动。张静轩屏住呼吸。果然,门开了条缝,
“来了。”赵哥轻声道。
他们敲了敲门。门开了,里面的人把他们让进去。
“动手吗?”有警察低声问。
“再等等。”孙科长藏在另一处,“看看还有没有人来。”
果然,约莫半柱香后,又有一辆汽车驶来。这次下来三个人,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中闪身进入了教堂。
“可以了。”孙科长一挥手,“上!”
便衣们从四面围上。但就在这时,教堂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箱砸在地上的声音。
警察们也从藏身处冲出,迅速包围教堂。孙科长一脚踹开门,举枪冲进去:“不许动!警察!”
教堂里点着几支蜡烛,光线昏暗。正中摆着一张破桌子,两边站着两拨人——一边是刚才进去的三个黑衣人,一边是那三个穿黑衣的。三个箱子翻倒在地,青铜的鼎、簋、爵散落出来,在煤油灯下泛着幽绿的光。桌子上还放着两个打开的皮箱,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另一个里面是……文件。
瘦高个看见警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孙科长,好大阵仗。”
孙科长认出了他:“刘秘书?你怎么在这儿?”
刘秘书——省议会某位要员的秘书,张静轩在年会那天见过,跟在郑副厅长身后。
“我来办点私事。”刘秘书神色自若,“怎么,犯法吗?”
“私事?”孙科长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些是什么?”
文件是几份地契,还有一叠借据,金额都很大,借款方都是些陌生的名字。
“正常的商业往来。”刘秘书说,“孙科长,你管得太宽了吧?”
“商业往来?”孙科长冷笑,“那这些人呢?”他指向那三个黑衣人,“陈继业的手下,专门拐卖人口、走私军火的,也是你的商业伙伴?”
刘秘书脸色变了变:“我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孙科长从怀里掏出周文给的那个小本子,“‘老鬼’——这是你的代号吧?三年前那批军火的真正货主,陈继业的幕后老板。刘秘书,你藏得够深啊。”
教堂里一时寂静。烛光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刘秘书忽然笑了:“孙科长,你有证据吗?就凭这个小本子?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回警务厅再说。”孙科长示意警察上前抓人。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教堂侧面的破窗突然被撞开,一个人影滚进来,手里举着枪:“都别动!”
是陈继业——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有道疤,眼神凶狠。他手里举着把驳壳枪,枪口指着孙科长。
张静轩的呼吸紧了紧。他见过陈继业的照片,但真人更瘦削,背微驼,走路时左脚有些拖——那是早年挨过枪子留下的旧伤。这个毁掉无数家庭的人,此刻就在五十步外。
“把东西放下!”陈继业吼道,“放我们走,不然大家一起死!”
孙科长没动:“陈继业,你跑不了了。外面都是便衣和警察。”
“那又怎样?”陈继业狞笑,“大不了鱼死网破!”他看向刘秘书,“姓刘的,东西呢?”
刘秘书脸色苍白,看了看翻到的三个箱子,最后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陈继业示意一个手下去拿。那黑衣人刚要伸手,孙科长动了——他猛地一踢桌子,桌子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几乎同时,枪响了。
陈继业开枪打向孙科长,孙科长侧身躲过,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砖屑。便衣和警察们纷纷开枪,教堂里顿时枪声大作。
赵哥护着张静轩和卢明远趴在地上。流弹在头顶呼啸,烛台被打翻,蜡烛滚落,点燃了地上的干草。火苗蹿起来,迅速蔓延。
“撤!”赵哥拉着两人往外爬。
教堂里乱成一团。陈继业一手抓了几张文件,一边开枪一边往后退,想从后门逃走。刘秘书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那几个黑衣人中枪倒地,呻吟不止。
孙科长瞄准陈继业,连开三枪。陈继业肩膀中了一枪,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冲到了后门。他一脚踹开门,冲进夜色里。
“追!”孙科长带人追出去。
赵哥也拉起张静轩:“走,去帮忙!”
教堂外,月光很好,照得地面一片银白。陈继业将抓到的文件快速塞进腰间里,捂着肩膀,往树林里跑。孙科长带人在后面追,不时开枪。子弹打在树上,木屑纷飞。
张静轩和赵哥从侧面包抄。树林很密,月光被枝叶割碎,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能听见前面陈继业粗重的喘息声。
忽然,陈继业停住了——前面是断崖。崖下是青云河的支流,水流湍急,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转过身,背靠断崖,举着枪,像头困兽。
孙科长带人围上来,十几把枪指着他。
“陈继业,投降吧。”孙科长说,“你跑不了了。”
陈继业狞笑:“投降?投降也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他忽然把枪口转向张静轩,“小子,都是你!要不是你,老子怎么会落到这地步!”
张静轩站在月光下,看着他。这个作恶多端的人,此刻像条疯狗,但眼神里除了凶狠,还有绝望。
“陈继业,”张静轩开口,声音很平静,“那些被你拐卖的人,那些被你害死的家庭,他们怎么办?”
“关我屁事!”陈继业吼道,“这世道,弱肉强食!他们弱,活该!”
“不对。”张静轩摇头,“这世道,不该是这样。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良心,有底线。而你,已经没有底线了。”
陈继业一愣,随即狂笑:“良心?底线?值多少钱?小子,你还太嫩!”
说话间陈继业未受伤的手掏出火折子,然后摸向腰间—
—声音炸响,“别让他毁文件了!”火折子盖帽掉了,火焰在他手中跳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
张静轩看见火焰舔向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上面写着名字,写着数字,写着三年来青石镇乃至周边几个县的血泪。他看见秦怀远在火光中湮没的身影,看见水生差点被拐走的那个雨夜,看见磨坊地窖里那三双空洞的眼睛。
弓已在手。
没有犹豫的搭箭,拉弦。没有瞄准的时间,只有三年来的所有画面在眼前闪过——大哥离家时回望的眼神,父亲在祠堂前说的“做人的道理”,苏宛音在黑板上写下的“开学第一课”,周大栓凑钱时粗糙的手,老哑头在泥土上划的“种子已种”……
弓弦震动的嗡鸣,像大地深处的叹息。
箭离弦。破开昏暗的光,破开飞舞的尘埃,破开这个浓稠得化不开的夜。“夺”一声——箭簇穿过火折的木柄,钉进陈继业身后崖边的杂草旁。火折落地,火星四溅。
一瞬间,陈继业再次举起枪并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同时,赵哥扑倒了张静轩。子弹擦着张静轩的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树上。张静轩抱着弓趴在地上,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后怕,是释放——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随着这一箭,终于找到了出口。几乎同时,孙科长和其他警察也开枪了。
十几发子弹同时击中陈继业。他身体一震,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人往后倒,从断崖跌落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很快被河水吞没。
结束了。
张静轩拿着弓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崖边,捡起散落的纸张。看着河水在月光下奔流,像一条银色的巨蟒,把一切罪恶都卷走了。
孙科长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吧?”
“没事。”张静轩摇头,将那些充满秘密的文件交给了孙科长。
警察们开始清理现场。刘秘书被铐起来,那几个黑衣人死的死,伤的伤,都被控制住了。教堂的火已经被扑灭,但里面一片狼藉。
孙科长从地上捡起那些散落的文件,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地契……涉及省城好几处重要产业。”他低声对赵哥说,“还有这些借据,借款方……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案子,大了。”
赵哥点头:“牵扯太广,您得小心。”
“我知道。”孙科长苦笑,“但既然接了,就得办到底。”
回到省城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早点铺子升起炊烟。一夜惊魂,张静轩却觉得格外清醒——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终于醒了。
刘秘书被押回警务厅。孙科长说,这个案子会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
回到客栈,福伯已经等了一夜。见他们平安回来,老泪纵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水生也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静轩哥,抓到坏人了吗?”
“抓到了。”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以后,青石镇安全了。”
上午,消息传开。省城各大报纸都刊登了新闻:“警务厅破获特大走私拐卖团伙,主犯陈继业坠崖身亡,幕后黑手落网”。文章写得隐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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