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青璃小巷
此时正是长安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日光下澈,透过新发的榆树叶,映出闪烁的光斑。胡饼炙肉的香气、汤饼馄饨的暖香、还有妇人篮子里脆生生的瓜果清气,混杂着尘土与马匹的气息,一股脑儿地涌进鼻腔。
陆云殊穿行在人流里,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她特意换了装束,只着一袭鸦青色短襦裙,身后跟了春桃抱着一个素布包袱。
张春的家远在青璃巷尽头,阔别数年,长安早已不是旧时的长安。二人走了许久,才问到具体的位置。
“小姐小心!”春桃快步冲到陆云殊身前,挡住即将撞上来的男人。而后将她牵到路边茶棚坐下,抽出手帕为她拭汗。
“小姐这是怎么了?”春桃斟上一盏茶,靠近了为她掸掉腰间的飞灰。
茶水中放了些茉莉,温润清甜,抚平了陆云殊紧蹙的眉心。
“……我没事,昨日夜里没睡好罢了。”她啜了一口茶,在椅子上舒展了躯体,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非是她不想打起精神,实在是庚珩的一句话,如平地一声惊雷,打破这许多时日间微妙的平静,以至于她行在街上,心却不知飘到哪里,连撞到人都浑然不觉。
“……可有因蛊毒或重伤损及根本的调理之法?”低沉沙哑的嗓音犹在耳边回荡,她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走出西暖阁的,只恍惚记得他那一句话说得艰涩,急切又透着些屈辱。
北疆战事频发,老师父需要滋补,小六子又正是贪吃的时候,靠在山中开垦的那三分薄田,根本不足以支撑三人的吃用。陆云殊只得乔装成男人下山,带着小六子游走于各个军队中,为兵士们治疗伤病,一月所得堪堪够用,偶尔能给些獐鹿之类的野物,能在镇上换些酒肉布匹。
每当她与小六子带着野物去镇上贩卖时,总能见到许多兵甲结伴混迹于秦楼楚馆之间。那些脸庞或沧桑或稚嫩,都带着些劫后余生的余悸。
陆云殊的摊位摆在胡屠户旁边,玲珑馆临街而立,楼上脂香粉透,红袖招摇。兵甲们醉眼惺忪,搂着妓子的香肩调笑,青天白日便将那女子的衣衫褪下许多。
她那时年龄尚小,又作男装打扮,少不得被鸨母挑'逗,浓艳的脂香冲进鼻腔,熏得她头昏。空气里混合着劣质脂粉、汗水和酒液的酸味儿,与胡屠户摊子上猪肉的浓腥交织在一起,腌臜得很。
大多数时候,她都拉着小六子远远躲开,只是摊子固定在一处,有主顾来时,那楼上的情景却是怎么也躲不开的。
有时候,她会听到杯盏跌碎的声音,紧接着,楼上的姑娘被兵甲扯着头发拽出门去。鸨母闻声便会收了笑容,带着两个龟公上楼大骂。
“活不起的浑货,自己废物倒来打我的姑娘!”
多数男人衣衫不整地跌下楼梯以后,便要到拐角的李记药铺买两颗丸药,再折返回去。
后来,见得多了,听得多了,她才渐渐明白,这是除了断肢残躯、狰狞伤疤之外,另一种更隐秘、也更摧折人心的伤痛。有些是伤及了根本,有些是吓破了胆气,有些则是被无尽的杀戮和绝望吞噬了心神。
饶是有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也依旧对狎妓者没什么好气儿。
但庚珩呢?
他生于皇家,本该光风霁月,却被蛊毒磋磨得筋骨尽废。虽不需与那些兵士们相提并论,但他也确实有些龙阳不振、私室无方的传言。
如今此事从他口中亲自说出,倒叫陆云殊不知如何是好。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瓷器贴着掌心,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下来。
春桃碧琴曾说过,贞贵妃虽不露面,却日日往昭王府中送坐胎药,期盼柳絮能早日有孕、一举得男。
那日在问渠楼上,柳絮虽立誓为庚珩所用,可话里话外都有些别样情绪,似乎很不情愿。若她诞下昭王的孩子,莫说她,恐怕连柳政都要倒戈。因此,庚珩才会那样急切,不惜自揭伤疤。
可她已经为了父兄以身入局,嫁给庚珩,难道还要因此顺水推舟,怀上他的孩子吗?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眼前闪过那女孩残破的躯体。
“小姐,茶凉了。”春桃小声提醒,又为她续上些热的。
陆云殊回过神,将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茉莉的清香余韵在舌尖化开。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吧,耽搁许久了,莫让张伯久等。”
青璃巷比主街清静许多,越往里走,屋舍越是低矮破旧。巷尾一处歪斜的篱笆小院,门前有棵老枣树,正是儿时记忆的那般模样。
院门虚掩着,春桃将陆云殊扶至门边,扣响锈迹斑斑的铜环。老驴一见了生人,便在院中嘶叫,一只蹄子不安地刨动,尘土飞扬。
紧接着,便见中堂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张春拄着拐杖快步迎来,似是候了许久。
陆云殊眼疾手快,扶住了作势要跪的老人。此处虽是独门宅院,离别家有些距离,但张春前些日子与靖王府攀上关系,她与春桃二人皆是气质不俗之辈,左邻右舍自不肯放过这些风吹草动,还未进门便在院墙外围了一圈儿。
她清了清嗓子,道:“我家主人见张老伯做的蜜饯好吃,便让我请他进府做些吃食,没什么要紧的,还请诸位亲邻见谅。”
一语即毕,春桃便解了包袱给看热闹的人们分发碎银。既得了好处,又攀上了靖王府的名头,人们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不一会儿便喜眯眯散去了。
陆云殊自腰间拿出一页花笺,令春桃去青璃巷后头的街上去买办物什,她则闪身跟着张春进了房中。
屋子里昏暗无光,杨木桌面上油渍深厚,中心放着一把黏腻的生铁油灯,里头只剩下半盏灯油,漆黑的灯芯软软垂在油里。除此之外,便只有里间的一方黄泥炕,空气中充斥着霉味儿。
“老朽半截入土的人了,行动艰难,砍柴烧炭已经用了许多力气,家中脏污,还望王妃莫怪……”张春摇摇晃晃自院中拿来一把新打的椅子,摘下洗过的短衫垫着,请陆云殊坐下,又伸手去抓陶壶倒茶。
陆云殊自然不忍他一个老人忙前忙后,急忙起身稳住老伯,请他一同坐下。
“来时在茶棚里已经喝过许多茶了,不急着倒茶,还是请张老伯说明何事才好,”她翻出那张纸条,递在桌子上,话锋一转:“记得儿时曾见过老伯家的儿子,如今孩子都很大了吧,怎的这会儿还不见人呢?”
老人自小在长安街上叫卖,有了陆家作活招牌,生意自不会差,当年他便已买下一所宅院准备迁居。可直到如今他也还住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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