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离开饭厅,心脏还在为刚才的窥探和老头那无声的警告狂跳不已。后厨通道,夜里。小心……“心”。

他沿着来路,尽量避开有光的地方,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脚下的影子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步都提醒着他正在发生的、无法逆转的变化。那种颜色加深、边缘晕染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甚至当他快速穿过一段光线较亮的区域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团黑影的“头部”位置,极其短暂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他回到那个破败的储藏室,从木板的破洞钻回狭窄的夹层,再费力地挪开遮挡,爬回自己的706房间。将桌子勉强推回原位,扫去明显痕迹。做完这一切,他已筋疲力尽,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下来。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日光灯永恒地嗡鸣。他不敢睡,警惕着门外的任何动静,同时感受着自己身体内部那缓慢滋生的冰凉,以及脚下影子越来越清晰的“存在感”。它似乎不再是简单的光学现象,更像是一个寄生的、沉默的共生体,正一点点蚕食着他的边界。

小心“心”。老头指的是什么?心脏?还是……意识的核心?

他拿出那张磨损的卡片和小玻璃瓶,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复查看。样本“影”,本体……如果影子是同化主体,那他的“心”,他的自我意识,是否就是抵抗同化的最后堡垒?一旦失守,他就会彻底变成……脚下这团东西?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终于,走廊外再次陷入那种深沉的、连推车声都消失的绝对寂静。午夜。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这一次,门把手没有自动锁死,仿佛在等待他的选择。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幽绿的光,像野兽的瞳孔。甜腻的腐烂气味在夜晚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钻进鼻腔,黏在喉咙。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饭厅,以及它旁边的后厨通道——摸去。黑暗给了他某种程度上的掩护,但也放大了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和自己如雷的心跳。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影子在黑暗中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但那异样的“存在感”和缓慢的脉动,却比在光线下更加清晰。

饭厅巨大的双开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死寂。他绕到侧面,果然看到一扇较为狭窄的单开门,上面有模糊的标识,像是“厨房重地”或“后勤入口”。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中间也有一个小观察窗,玻璃污浊。

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有锁。

但他注意到,门框边缘似乎有些磨损,门与框之间并非严丝合缝。他凑近观察窗,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办?老头没告诉他怎么开锁。

他焦躁地四下张望。目光落在不远处墙角的消防栓箱上。箱子是旧的,玻璃面板布满灰尘。他走过去,试着撬动边缘。玻璃嵌得很紧。他回到706门口,从虚掩的门内捡起那块被他撬下来、边缘锋利的断裂桌腿碎片。

用金属碎片小心地插入消防栓箱玻璃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玻璃裂开一道缝。他心一横,用布包裹住手,猛地一击!玻璃碎裂,哗啦落下。他迅速伸手进去,摸到了冰冷沉重的消防斧。

握住斧柄的刹那,一股沉甸甸的、带着破坏意味的力量感传来。他没有犹豫,回到后厨通道门前,估算了一下门锁的大致位置,双手抡起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咣——!!!”

巨大的撞击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恐怖的回音。金属门火星四溅,锁舌部位明显凹陷变形。

他又连劈了两下!

“咣!咣!”

门锁彻底崩坏。他扔掉消防斧,用肩膀猛地一撞!

门开了。

一股比走廊里浓烈十倍不止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油污、食物腐败的酸馊、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腐烂味,以及……一种新鲜的、温热血液般的腥气。

里面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找到墙壁上的开关,“啪”一声按下。

惨白的灯光亮起,照亮了一个肮脏、杂乱、仿佛凝固在时间里的厨房。巨大的灶台锈迹斑斑,油污积了厚厚一层。案板上散落着一些无法辨认的、颜色可疑的食材残渣。水槽堵塞,泛着黑绿色的油光。地上到处是黏腻的污渍。

而在厨房的中央,靠近一个巨大不锈钢操作台的地方,景象让顾风瞬间僵住,胃里翻江倒海。

操作台和周围的地面上,溅满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污迹,已经干涸发黑,但边缘还能看出喷溅的形状。一些碎骨、毛发和难以形容的软组织碎块,散落在污迹之中。空气里那股新鲜的腥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里不是做饭的地方。这里是……屠宰场。

顾风捂住嘴,强压下呕吐的欲望。他想起了饭厅里那桶暗红色的“饲料”。

就在这时,他听到厨房深处,通往更里面的另一扇门后,传来了一点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动。

他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关掉了灯,将自己隐入门口附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那扇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白色厨师服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不,那不是“走”,更像是“拖行”。他的动作极其不协调,一只脚似乎使不上力,在地上摩擦着。

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走廊尽头极其微弱的幽绿安全灯光,顾风看清了那人的脸——是白天在饭厅里,那个影子肩颈处有不规则凸起的男人!他此刻的眼神比白天更加空洞,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脸上、手上都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他手里还拖着一个沉重的、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袋子底部渗出不明的暗色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男人对近在咫尺、隐在阴影中的顾风毫无所觉,他拖拽着袋子,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朝着厨房另一侧一个更大的、似乎是冷藏库的铁门走去。他用一种怪异的、仿佛关节生锈的姿势,费力地拉开冷藏库沉重的门。

一股白森森的冷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涌出。

男人将黑色塑料袋扔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跟踉跄跄地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冷藏库里隐约传来重物被拖动、摆放的声音,还有男人喉咙里发出的、满足般的嗬嗬声。

顾风手脚冰凉。他明白了。那些“饲料”的原料……

这里不能久留。他迅速看向后厨通道的另一侧,那里果然还有一扇门,似乎是通往建筑后方的。他蹑手蹑脚地穿过血腥的厨房,避开地上的污秽,来到那扇门前。

门没有锁,只是一个简单的插销。他拉开插销,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一股与精神病院内截然不同的、荒芜的、带着尘土和某种焦糊气息的空气。

他闪身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没有立刻离开,他背靠着冰冷的建筑外墙,在绝对的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头顶没有星光,只有一种沉滞的、铅灰色的天幕低低地压着。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废墟的气味,远处似乎有隐约的、意义不明的窸窣声,但更清晰的是死寂。

这里……不是他认知中的“外面”。

没有城市的灯光,没有车辆的声音,没有熟悉的人间烟火气。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荒凉。

他摸索着,沿着建筑外墙向前走。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地面,似乎是水泥碎块和泥土的混合。走了大约几十米,绕到了建筑的侧面,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他看到精神病院的主楼轮廓庞大而狰狞地矗立在黑暗中,许多窗户黑洞洞的,像盲眼。而更远处,原本应该是街道、楼房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片高低起伏的、模糊的黑色剪影,许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视线所及,没有任何完好的建筑,也没有任何灯光。

这是一片……废墟。死寂的、被遗弃的废墟。

末世?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他从一个诡异的囚笼,逃进了一个更大、更绝望的坟墓?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自然的风声从他左侧袭来!

他本能地向旁边一扑!

“嗖!”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狠狠钉在他刚才倚靠的墙壁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是一支粗糙的、削尖了的金属管箭矢!

“反应不错。”一个沙哑的男声从阴影中传来。

顾风就地一滚,半蹲起身,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几个人影从断墙和瓦砾堆后面缓缓走了出来。大约五六个,有男有女,穿着破烂但相对结实的衣服,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带着风霜和警惕的痕迹。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简陋的武器:磨尖的铁棍,绑着刀片的木棒,还有一把看起来锈迹斑斑但弓弦绷紧的弩。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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