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实抚摸着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指尖传来的是一种非布非革、冰凉滑腻的触感,与他家柜台上所有熟悉的布料都不同。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袋子,装下了原本需要占据半间库房的坯布,并且袋中取出的布料干燥挺括,连日来的阴雨潮气没有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

仙凡之隔,原来不在腾云驾雾,不在飞剑流光,而在这种……维度的差异上。一个仙门弟子眼中随手丢弃的垃圾,足以解决云家世代为之头疼的仓储难题。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窜起,混合着不甘、渴望,还有一种被巨大鸿沟所嘲弄的屈辱。他想去。想去看看那个世界,想弄明白这“维度”究竟是什么,想让自己和家人,至少不再为一场雨、一阵潮气而提心吊胆。

“爹,娘,我想……”

晚饭时,他看着父亲尚未完全痊愈的手臂,和母亲鬓角新添的细纹,话到嘴边,滚了几滚。

父亲云天青放下筷子,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实儿,那袋子,好用吗?”

“好用!简直神了!”云实急切道,“如果我们能有更多,不,哪怕就这一个,我们的生意能好做很多!而且,我想……”

“好用,就先用着。”父亲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锚之力,“仙人的东西,我们用用就好。仙人走的路,不是我们该想的。”

母亲也开口,声音温柔却如丝线捆缚:“你弟弟云岭功课正好,先生说他明年有望过县试。妹妹云舒也大了,针线出息,将来总要一份体面嫁妆。店里……离不开你。那仙人路,听说步步凶险,多少有灵根的都折在半道。咱们平平安安,把家业守住,看着弟妹出息,比什么都强。”

那股热流,在父母交织的、充满现实忧虑与关爱的话语中,渐渐冷却、凝固,沉甸甸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想去。但他更怕。怕自己一去不回,怕这刚刚看到转机的家再度崩塌,怕父母眼中那比责备更令他无法承受的失望与担忧。

“嗯。”他最终垂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道,“我就是说说。袋子……我会用好。”

修仙的渴望,像一颗被匆忙掩埋的火种,没有熄灭,只是被厚厚的、名为责任与亲情的土壤盖住了。云实开始更努力地经营云锦记。那个储物袋成了他最大的秘密和倚仗。生意果然好了起来,家里的笑声多了,给云岭买书的银钱宽裕了,云舒也能添些时新的头绳。

只是偶尔,在深夜盘完账,听着窗外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时,他会下意识地摩挲那个储物袋,心里某个角落会泛起一丝空洞的痒。那是对另一个维度无从消解的好奇,也是对自身命运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改变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那年秋天,青石镇来了个奇怪的年轻人。

他自称予,看着二十出头,模样周正,但眉眼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惫懒和心不在焉的优越感。他在镇东头租了个小院,不大与镇民深交,却对镇上各家铺子卖的零碎玩意感兴趣,花钱有些大手大脚,又时常抱怨东西粗糙。

很快,他逛到了云锦记。

予的手指拂过架上的布料,不像寻常顾客检视质地,倒像在触摸什么有趣但无关紧要的纹理。

“唔,南边的染法,固色差了些。这织工……啧,灵气……哦不,劲儿没使匀。”他随口点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冒犯,仿佛这小镇店铺里的东西,合该被他品头论足一番。

云实脸上的职业笑容淡了些。平日里听顾客挑剔是常事,但眼前这年轻人的语气让他心头无端窜起一小簇火苗。这人衣着不算顶华贵,但料子剪裁透着说不出的妥帖,站姿松垮却隐隐有种“这地方配不上我仔细打量”的意味。

云实最烦这种眼神。

他正想按惯例赔几句“客人好眼力,小店尽力改进”的场面话糊弄过去,话到嘴边却变了味儿,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料子粗陋,怠慢贵客了。那边有刚到的新款,颜色鲜亮些。”

予似乎这才把目光从布料上移开,真正落到云实脸上。他看到云实抿紧的嘴角和眼底那丝没藏好的恼意,非但没觉得尴尬,那双半耷拉着的眼睛里反而掠过一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啧,老板脾气不小。”予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这人嘴快,看见东西就爱瞎叨叨两句,没坏心。”他眨了下眼,语气放软了些,甚至带了点自嘲,“家里以前开过染坊,毛病落下了,见谅啊。”

这直白的道歉和突然转换的态度,让云实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点闷气发不出来,又咽不回去,只好干巴巴道:“无事。”

气氛有点僵。

予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在店里逡巡半圈,又落回云实脸上,这次带了点认真的好奇:“不过老板,你这批靛蓝坯布,”他随手又指了指架子上那匹,“经纬倒是匀称得很,难得在咱们这潮气重的地方,没见着霉星星点点的。是库房拾掇得特别干爽?”

这话问到了云实处。不是泛泛的挑剔,而是注意到了他暗自下过功夫、也确实引以为傲的一点——防潮处理。

云实犹豫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没接关于库房的话茬,而是突然弯下腰,从柜台底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抽出了一匹布,动作带着点赌气般的郑重。

那布卷展开的瞬间,午后斜射进店堂的光线仿佛被吸附了过去。是一种极沉静、极均匀的靛青,不像寻常染坊出品那般色块深浅不均,而是通体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光泽,布面平整细腻,几乎看不到织造时难免的结节。这是他用储物袋特殊环境存放的最好的那批胚布,又将自己琢磨了很久的染液配方和浸染手法反复试验,失败了许多次才得的寥寥数匹之一,平时舍不得拿出来卖,只当是个念想和标杆。

他没说话,只是将布匹往予面前一递。

予“咦”了一声,那点惫懒和玩味瞬间收起。他接过布匹,手指捻动的力度和角度都变了,变得谨慎而专注。布料在他指尖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均匀的沙沙声。他将其举高,对着光细看经纬的走向和染色的透度,甚至还凑近,极轻地嗅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看向云实,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睛此刻清亮,里面清晰的讶异再也藏不住。

“这个……有点意思。”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边,“存放得法自不必说……但这染色,均匀得过分了,几乎锁死了纤维的‘气孔’……你染的时候,是不是加了点凝神草的汁液?不对,那玩意儿……”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目光探究地落在云实脸上。

云实心中一震。这草他听都没听过。但予说出这个词时的笃定,以及对自己这匹布特质的精准描述都让他瞬间明白:眼前这人不是瞎蒙,他是真的懂,懂的可能还是自己完全没接触过的、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没有草。”云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就是……多浸了几道,火候多看了一会儿。”

他没法解释储物袋对胚布状态的改变,只能含糊其辞。

予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是一种近似于……“找到同类”的兴致盎然,虽然这“同类”看起来还懵懂得很。

“只看火候可染不出这样。”予将布匹小心地递回,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但那随意里多了份实实在在的赞赏,“老板,深藏不露啊。这匹布,别说在青石镇,就是放到……嗯,放到一些讲究的地方,也够格当样布了。”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刚才是我眼拙,瞎咧咧了。你这店,有点东西。”

云实接过布,那沉静的靛青色似乎都因这几句话而暖了些。他心里的那点气,早在予认真审视布料时就不知不觉散了。

“客人过奖了。”他低声道,这次的话里少了僵硬。

“叫我予就行。”年轻人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专注只是错觉,“这布卖吗?价钱好说。”

云实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就这一匹了,不卖的。”

予挑了挑眉,倒也没强求,只是惋惜地咂咂嘴:“可惜。”

他目光在云实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老板怎么称呼?”

“云实。云彩的云,实在的实。”

“云实……”予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人实在,东西也实在。”他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柜台上,指了指旁边那匹最初被他批评的料子,“这匹我买了,裁点东西。另外,”他顿了顿,看向云实,嘴角又勾起那种有点欠揍、但此刻看来并不讨厌的笑,“下回要是再染出这样的好东西,可以来镇东头河边那间租院找我聊聊。我那儿,别的没有,乱七八糟的见闻和……一些用不上的小零碎,倒是不少。”

说完,他也不等云实回答,拎起伙计包好的布料,挥了挥手,便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店门,融入门外小镇午后的阳光里。

这个叫予的奇怪年轻人,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如潭水的生活里。潭水表面涟漪渐散,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搅动了一下。一来二去,予成了云锦记的常客。他有时买点布,更多时候是来闲坐,带着外头的点心,分给云实吃,说些云实从未听过的趣闻。他说起过京城的繁华,说过修仙宗门的考校,更多的是用一种懒洋洋的、自嘲的口吻,说起自己如何被测出“几乎等于没有”的灵根,如何在家族安排下进了个名门混日子,又如何因为“实在不是这块料”被“劝退”,索性拿了一笔钱出来游荡,美其名曰“历练红尘”。

“修仙?没劲。”予咬着云实家卖的芝麻糖饼,含糊地说,“规矩比牛毛多,资源争得头破血流。像我这种,进去就是垫底的,看人脸色,伺候天才,图什么?不如现在,有钱,自在。”

这些话,奇异地抚慰了云实心底那点不甘。看,连予这样见过世面、似乎出身不错的人,都认为修仙“没劲”,都选择了离开。那自己这点微末的、连灵根都谈不上的念想,又算什么呢?

予的存在,像一扇窗,让云实窥见了那个世界的一角光影,但予同时用自身的选择,为这扇窗装上了栅栏。他让云实觉得:哦,原来那个世界也不过如此,不去,似乎也没什么可惜。

云实和予的关系日渐亲近。予会帮云实琢磨些改善染料的土法子(虽然常常失败),会嘲笑云实记账太死板,也会在云实被难缠客人气得头疼时,拉他去河边喝酒,说些不着边际的笑话。

云实第一次喝醉,是予带来的仙酿残次品,劲儿很大。他靠在予的肩膀上,看着河面上破碎的星光,迷迷糊糊地说:“其实……那个袋子……是储物袋。”

予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放松,轻笑:“猜到了。不然你家布料最近品相怎么好了不少。”他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忽,“想过用那个做点别的吗?或者……自己去弄明白它怎么来的?”

云实沉默了很久,酒意和夜风让他格外诚实:“想过。但……不敢。也……不能。”

予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背。那个带着体温的、简单的触碰,让云实心中那块空洞的痒,似乎被什么东西暂时填满了。不是解惑,而是一种被理解的慰藉。

后来,他们常在一起。予不再租房子,有时干脆宿在云实家店铺的后院厢房。父母起初有些微词,但看予虽然古怪,却从无恶行,反而似乎让一向沉闷的儿子脸上多了笑容,便也默许。

云实知道镇上有流言。两个男人,走得这般近,总是不合常理。但他奇异地并不太在乎。予就像他沉闷生命里一股外来的、带着些许刺激的风,吹散了那些积年的、关于修仙与平凡的焦虑尘埃。和予在一起,他可以暂时不用去想云锦记的明天,不用去想弟弟的功课、妹妹的婚事,不用去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那个夏夜,他们并排躺在后院纳凉的竹席上。星河低垂,露水初凝,远处传来模糊的蛙鸣。予嘴里叼着根草茎,忽然含糊地说:“你知道吗,墙外……跟这儿完全不一样。”

“墙外?”云实愣了下,才想起帝国封闭的边界,那堵据说高耸入云、隔绝一切的巨墙。

“嗯,更荒,更乱,什么奇怪的玩意儿都有。但也更真。”予吐出草茎,声音在夜风里飘着,“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没这么多理该如此。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像野草,像石头。”

云实沉默着。他想起那个储物袋,想起苏妄他们争斗时那种漠视一切、却又仿佛触及世界本质的力量。墙外,就是那种感觉的放大吗?更真,也更危险。

“你想去?”云实侧过头,在昏暗里看着予模糊的侧脸轮廓。

予在黑暗中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呢?如果有一天,你攒够了钱,弟妹都安顿好了,父母也理解了……你会想出去看看吗?不一定是修仙,就是……出去。看看墙到底有多高,看看外面的荒原到底长什么样,看看是不是真有吃人的风和不落地的鸟。”

云实望着星空,那星河仿佛一条冰冷的、发光的河流,亘古不变地流淌。

出去看看?这个念头像一颗遥远的火星,在他心口烫了一下,随即被更庞大的现实感冷却。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我不知道。这儿……有太多放不下。”

予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平日那种惫懒,也没有那种置身事外的优越,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锐利的认真。

“云实,”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云实心上,“你有没有想过,你放不下的这些东西,也在……困住你?”

云实呼吸一滞。

“我不是说它们不好。”予的语气缓和下来,重新带上那种惯常的、有点欠揍的随意,但内核依然是认真的,“家,铺子,责任,都很好。但如果你心里那点火从来没灭过……别否认,我看得出来。那你待在这里,每安稳一天,那火就闷烧一天,烧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我可以的,”云实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有点虚,“我现在……也挺好。”

“是,挺好。”予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稳稳当当地赚钱,安安稳稳地成家,生几个孩子,把云锦记传下去,最后变成青石镇后山上一块碑。这就是‘挺好’。”他顿了顿,“可你摸过那个储物袋。你知道世界不只是青石镇这么大。你知道有墙。你知道墙外有东西。”

“知道了又怎样?”云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烦躁,“知道了就得去吗?知道了就能抛开一切吗?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夜风似乎都停滞了。

过了很久,予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云实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理解。

“你说得对。”予说,“我不是你。我没你的担子,也没你的……根。”他侧过脸,再次看向云实,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所以,云实,我不是来劝你走的。我是来告诉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里的‘挺好’已经不够了,你觉得那团火快要把你自己烧穿了,你想起墙,想起外面,想起那个不一样的‘真’……”

他伸出手,握住了云实放在竹席上的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到那时,别怕。”予一字一句地说,“我认识路。我虽然是个被‘劝退’的废物,但好歹……知道墙的裂缝在哪,知道怎么在荒原里找水,知道哪些‘奇怪的玩意儿’可以躲,哪些可以揍。”

云实愣愣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你……”云实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

予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带着气音,在静谧的夜里有些挠人。他替云实说完了那句未尽之问:“为什么对你好?”

他侧过身,用一只手支起脑袋,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云实。云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像平时那种散漫或审视,而是更专注,更……直接。

“一开始啊,”予开口,语气是罕见的坦诚,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粗直,“大概就是……见色起意?”

云实呼吸一滞,脸腾地热了,好在夜色浓重,看不分明。他没想到予会说得这么……这么不加掩饰。

“你刚站柜台后头,低着头打算盘,侧脸在油灯底下,看着……挺顺眼。”予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评论天气,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勾住了云实散在竹席上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把玩,“穿着最普通的棉布衣裳,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客气,但眼睛里没多少热乎气,像个……漂亮又憋闷的瓷娃娃,让人想看看敲一下会不会有别的声音。”

“后来你拿出那匹布,”予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松开那缕头发,转而轻轻碰了碰云实的手背,一触即分,却留下清晰的触感,“眼神不一样了。有点赌气,有点炫耀,还有点……藏着掖着怕人知道、却又实在压不住的宝贝劲儿。我就想,哦,这瓷娃娃心里原来是有火的,只是拿厚布盖得严严实实,光用来熨帖布料、温暖家人了。”

他的手指这次没有离开,而是顺着云实的手腕慢慢滑下去,最终将他的手握进掌心。予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再后来,看你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对爹娘弟妹掏心掏肺的好,对自己却抠抠搜搜;看你明明对那个袋子、对我说的外面的事情好奇得要命,却硬逼着自己转身去算账、去搬货;看你偶尔走神望着远处,眼神空空的,那火苗在里头一闪一闪,快把自己烧穿了似的……”

予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里那点戏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几乎烫人的认真。

“云实,我看着看着,就忘了最开始只是觉得你顺眼了。”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云实耳畔,带着夜露的微凉和自身的温热,“我开始觉得,这火就这么闷着,太可惜了。不是可惜它不能烧出什么名堂,是可惜它……烧的是你自己。我就在想,这火要是能分我一点就好了,我帮你一起烧。或者……至少让我在旁边看着,别让它把你一个人烧空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吐出的字句简单直白,却重如千钧:“现在不是见色起意了。现在是真喜欢上你了。喜欢看你认真做事的样子,喜欢看你被我逗得憋气又不好发作的样子,喜欢你心里那团烧不灭的火……更喜欢你这个人。”

“所以,为什么对你好?”予自嘲地笑了笑,拇指轻轻摩挲着云实的虎口,“哪儿有那么多因为所以。大概就是……我这个人又懒又没定性,可在你这儿,看着你这团闷烧的火,我这颗到处飘的魂儿,就莫名其妙想落下来,想凑近点取暖,也想……替你挡挡风,哪怕就挡一点点。”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握着云实的手,安静地等待着。星空在上,河流在下,夜风穿堂而过。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耳畔残留的话语,比任何滚烫的誓言都更真实地烙印在云实心上。

云实反手握住了予的手,很用力。他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一直徘徊在眼底的那丝空茫和焦虑,似乎也被掌心这股坚定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一些。

夜还很长,路也还长。但至少此刻,在这片熟悉的、令他安心又窒息的星空下,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守着那团无人知晓的闷火。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没变。云实依然每天经营着云锦记,为弟妹前程打算,听父母唠叨。予依然住在他家后院,偶尔帮忙,时常添乱,说些不着调的话。

但云实心里那块沉重的、名为放弃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岭考取了功名,去外地赴任。云舒出嫁,成了另一个镇子上能干的媳妇。父母老了,将云锦记完全交给了云实。予还是那个予,好像时间在他身上留不下痕迹,也好像他打定主意要把这红尘滚到地老天荒。

直到某个异常寒冷的冬天,母亲旧疾复发,药石罔效,在一个雪夜平静离去。父亲撑了半年,也跟着走了。操办完双亲的后事,站在骤然空寂了许多的老宅院里,云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那压了他半辈子的、甜蜜而沉重的责任,忽然卸下了一大半。

他独自在父母灵前坐了一夜。天亮时,予默默端来一碗热粥。

云实接过粥,没喝,看着院子里积了一夜的雪,白得刺眼。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予,你上次说……墙的裂缝,在北边风口附近?”

予盛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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