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703年。

冬去春来,太医署散了许多人,又进了许多新人。

梁嫔身子小恙,传了万供奉请脉。

梁嫔的身子原是杨供奉在调理,杨供奉告老还乡,就到了万供奉这里。

梁嫔与万供奉说起杨供奉,惋惜道:“记得我娘从前就常请杨供奉看诊,可惜了杨供奉一身医术,也没留下个传人。”

梁嫔对万供奉客气和善,白术觉得与那日在周嫔宫里一通贬损的简直不像一个人。白术侍立在一旁,偷偷拿眼去看梁嫔,见她鼻翼两侧生了鲜艳的红斑。

万供奉诊了脉,梁嫔收手,打了个哈欠问道:“我这是什么病症?”

万供奉起身,佝偻着身子,恭敬道:“回娘娘,您有喜了。”

这是好事,白术却不见她师父面露喜色,果然听万供奉下一句道:“您面上的这红斑,当是蝴蝶斑。”

“蝴蝶斑?”梁嫔听了好奇笑问,“这是什么病症?名儿倒是雅致好听。”

阴阳毒,蝴蝶斑,“阴虚火旺,热毒瘀结”的难症,要命的是这时候,梁嫔她还怀了身孕。

回太医署的一路上,万供奉眉头紧锁,很快便将此事报于了医丞。医丞上报太医署丞,沈供奉、白供奉等大小方脉六名供奉为梁嫔合诊,回来了都说:“的确是阴阳毒。”

再报太医令,太医令报皇后,不多时内廷传下诏书:“保胎,救人。”

在太医令的主持下,大方脉、小方脉、针灸科、祝由科有资历的医官都聚在了一起,薛丞、医丞、药丞、方丞也到了,一道研讨梁嫔的病要怎么救、胎要如何保。

方令善才升了供奉,说了个古方,万供奉说不成,“梁嫔有孕,活血药扰动胎气,清热药苦寒损阳,都用不得,你这方子就塌了大半。”

白术她爹白供奉道:“这阴阳毒本就是热毒亢盛、阴虚血热的棘症,身怀有孕的女子又常阴不足、阳有余,与阴阳毒病机同气相求,更是棘手了。”

沈供奉道:“若能保到七月,倒可催生一试。”

还有五个月余。

医丞问万供奉,万供奉沉吟一瞬,道:“不好讲。”

白术与潘澄作为万供奉的学生跟在后面,白术也知这病症的凶险,对潘澄小声嘀咕道:“梁嫔发现的早,现下拿掉了胎元,或许尚能保得一命。”

潘澄警告白术一眼,低声说:“这是皇嗣。”

白术知道这是皇嗣,看前头这些个供奉大人一个个说着车轱辘话,却没一个敢提一句“弃胎保命”,就连她爹……她爹那一句“病机同气相求”,已经是最直白露骨的了。

白术轻悠悠地叹了口气。

外头有人扣了两下门,太医令打断了供奉们的讨论,小太监进来,回禀说:“大人,梁太常来了。”

太医令出去了,过一会儿回来,说:“娘娘腹中龙胎,关乎宗庙社稷,务必保得胎元安稳,母子俱泰。医丞、药丞、方丞通力合作,事无巨细,斟酌再三,不容有半分差池。望诸位各司其职,不负圣恩。”

太医署丞薛丞道:“署令大人训示,下官等谨记。为保万全,医丞为首责,不得怠慢,遇有难处,无论巨细,即刻呈报,不得延误。二者,药丞协同,凡娘娘用药,配伍、炮制、煎煮、呈送,皆需与医方对应,双重画押,详实记录,以备稽核。三者,尤为关键,方丞处严加把关脉案,从脉案记录到方剂增减,皆需专人校核,务求措辞严谨,理据周全,格式无误,文书体例、字句,务必严丝合缝,不可予人口实。”

医丞拭汗,恭谨说:“下官谨遵钧命。即日起大方脉、小方脉、针灸、祝由等各科,每日分作两班,于卯时、酉时入内请脉。各科供奉每日齐聚合议,拟定章程。脉象如何、用药几何、如何向娘娘回话,皆会详记于册,并着人专司与药、方二丞对接文书事宜。”

药丞接口道:“药材之事,大人尽可放心。下官专设内廷御药房一处,所有进出药材,皆经三拣四选,由臣与医丞共同监看炮制、煎煮。每剂汤药,必存样封记,配伍记录需经医丞、药丞、进奉内侍三方画押,另录副本案送方丞架阁库备查。万事皆按祖宗成法,不敢有分毫差池。”

方丞拱手,肃然说:“下官署内特设案牍房,遴选举笔老成、心思缜密之员,专职勘核一切往来文书。凡格式、签押、时序、用语,有一字不妥,即发回重拟。所有案卷,必经校、印、裱、存四道手续,每旬造册呈报,以资稽查。臣等必竭尽驽钝,务求案牍之上,滴水不漏,以报上信。”

几位大人发了话,供奉们应是。

几位大人们依次出了门,供奉们三三两两的也跟在后头出去。

白术垂眸看着干干净净的簿子,想记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记什么。

潘澄问她:“怎么还不走?该吃饭了。”

白术环视一周,怀舒不在了,苏师姐走了,钱师兄走了,邱师姐也走了。

白术打起精神收拾纸笔,白供奉与同僚打了声招呼,过来看白术,喊了一声“丫头”。

潘澄见白父过来了,尊白父一声“叔父”,就不多扰他父女叙话了。

白父告诉白术道:“今年中举的有个年轻后生不错,人品、相貌、才学都好,哪日你出宫方便时候见一见?”

白术动过辞官回家的心思,与太史仪说过,也与她二哥说过,白家人就留意着给她相看人家了。

白术愣了下,闷闷道:“可是爹,我还没有想好。”

“怎么?”白父问,“反悔了?”

“不知道,”白术说,“想辞官,却又觉得,舍不得。”

“既没有想好,那便再想想,不急。”白供奉道,“丫头,不要让自己后悔,爹爹永远是你的后盾。”

城南小巷里三进的院子,永远是白术的家。

白术笑了下,“嗯!”

……

妇儿科,素来有“狗都不学”雅号的妇儿科,本来就很难招人。

这下子,杨供奉、杨怀舒、邱楚心、一钱草、苏幼、郎典仙全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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