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灼恢复了一点内力,站起来走到秦狸旁边。

两人面朝北,并肩站着。此时天已大亮。

“他们打到这来了。”秦狸低语。

白灼不解,“可是,他们并未在附近。”

“人未到,但声已至。你方才听到什么了么?”

“只有一声蝉响。”

秦狸道:“没错,就是一声。一声过后,便是绝响。”

“绝响,是人听不到的。”

北面一处崖下的平地蛄蛹起一条蠕动的长影,是一个背着六尺篓的采药人。

他附在壁身,两只脚一前一后,手抓着处生草的地方,搭着凹进去的石口一点点地爬上去。

这人应当是常年攀岩走壁的,虽然爬地小心翼翼,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了有最佳凹凸口的位置上,很快就到了中部半腰处。

可他的左手刚超过中部腰线的时候,影子便塌了。

不是采药人的影子。

是山的影子。

山影子糊了。

山影子。碎了。

这处极度陡峭险峻非常的山体,就这么从中间腰部开始崩裂,牵一发而动全身,上中下都解体成有无数裂隙穿透尘光的拼接石块, 然后像突然蹲下又倒地的巨人,直直地塌了。

直到身后的娄筐成了平面的纸,采药人才在最后一口气中惊觉,他要死了。

是一座巨大的墓碑突然倒下来,把他压死的。

连粉的身碎的骨都看不见,只有一滚硕大如鲲鹏的灰尘,作了他轮回往生的祭文。

但他又能向阎王说什么呢。这样的事每天都有,城门失火尚且能殃及池鱼,何况是两大绝世高手正在对决呢,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采药人,想趁地火未起时采点好的药卖钱,谁知道会遇上这样的事呢。

反正他什么都不能说,要说也只能说世事无常,说命运弄人,说时运不济。

反正也活了四十多年,除了自己头发花白的样子,除了孩子长大成人的样子,什么都见过了。

够啦。

够啦——

秦狸和白灼的目光闪了闪,一个念头几乎同时在他们的心尖处冒了出来:天命地火加诸人身,是想让人类没有了神通从而少些无辜吗?

当人人都没有神通之时,世间的无辜之人真的就少了么?

若不是,又想要人做些什么呢?

***

烟尘漫起,又有几处山体坍塌了下来。

偌大的观峯坛,已经有六成的地面全成了窟窿,包括大大小小的树干,石头,身上无一不穿了蜂巢孔。

若有不知情的普通人过来,定会大惊观峯坛一夜之间变了容貌,以为是神明示警。

他也许永远想不到两大绝世高手的大战,没搞出什么惊天动地,而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翻了天覆了地。

“来了。”

两个凌空的身影对峙两崖之上,身上各有各程度的凌乱。

冯青岩半只眼珠子像梭子般冷得更锐,“邝水芹,你放着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确定要自寻死路与老夫为敌吗?”

邝水芹将发髻上的凰簪拔下来,置若罔闻地将手镯上的铃铛拆了,细线缠上指甲盖,点上凤簪头绕了下,这只小身似钟,内悬有铜制铃舌,未加繁缛装饰却流着空明柔光的铃铛便挂在了簪子上。

“冯老狗,你杀了秦柯,我便杀你!”

冯青岩嗤笑,“老娘们还惦记着那姓秦的,果然是当婊子的料!”

“呸!要不是老娘在闭关,当年就把你的狗命拿掉!老娘还有话没跟秦柯说,谁叫你擅作主张把他杀了,他要死,也只能跟老娘一起死!”

邝水芹说完,心头堵着的那口气不仅没疏,反而更盛了些。其实这口气她早就堵了二十多年了,从秦柯成婚前的那日就开始了。

那日她到秦柯面前,亲口问他,你跟我走吗?

秦柯仍是无一丝表情,只是淡淡道,师妹,我心所属,你早知之。

邝水芹听了,仰头看了天好久,然后突然上去抓着秦柯的肩,她要亲眼看清楚秦柯敢不敢看她,如果他不敢看,那他就是问心有愧。

可是他看了。

那双俯仰可观的眼眸,疏朗无波。

为什么?邝水芹质问他,你跟她不过才相识了两月,而我从小跟着你,那么多年了,你对我,当真只有兄妹之情?

秦柯只是说,有些感情,早许天意,你,可以恨我。

早许天意么,好一个早许天意,我也活该这么顺应天意,爱上你这个薄情寡义的人。

邝水芹笑了,笑的时候有眼泪落下。

她想起过往种种,虽然他总是淡淡的,可天冷的时候,他会把桌面上的粥端回去热好,她赖床起来,喝上的还是滚烫的粥;她脾气不好,总是得罪人,可每一次他都会默默替她善后;师傅一开始有很多徒弟,她只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师傅几面,而她一开始又很笨,学什么都慢,茫然无措之际,秦柯总会到她在的竹林附近,假装在温习所学,一招一式的慢慢演,故意让她看得清楚。

这些,真的不可以是感情吗。

“我再问你一遍,当真没有么?”

“师妹,我对你,本分而已。”

邝水芹心灰意冷,“既如此,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了。”

“我再不是你师妹。你我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邝水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秦柯战死,也没再见一面。

她本想就这样吧,就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这个仇人吧。

谁知道秦柯就这样死了,连她这个仇人也不愿意记了。

真可笑,他最后还是让她后悔了。

她还有些话,没对他说完。

他怎么能死呢。

邝水芹的两条水袖飘出来,又被她扯得粉碎。

“冯老狗!下地狱去吧!”

北边又坍了一座崖,白灼看到,邝水芹簪子上的铃铛闪了一下。

每闪一次,就有一崖遭殃。

“啊灼之前听到的蝉声就是铃响,这声过后,邝水芹的铃铛会放出各种人听不见的高低频声,比如挂鼠(蝙蝠)音,象音,或者曜灵内部的金乌声。 ”

难怪世人说邝水芹‘银铃一响,魂梦飞扬’,原来这铃铛真的可以毁城,最初的一声响只是提醒铃开了,而后听不到的才是恐怖至极的。

白灼本以为邝水芹的攻击就是拿着一个大铃铛,在对着敌方的同时四方摇铃,或者踏着莲花步,踩着八卦步或马步摇铃,直到现在亲眼见到,才知高手之间对决,仍是静为根本。

邝水芹虽然一会跳到崖上,一会儿跃到远处,她簪子上的铃铛却一次没晃,只有在发出攻击的时候闪了一下。

而冯青岩亦如此,每次应对邝水芹的攻击,都只是找了个方位如桩子般站着,好像他这副皮囊已经镀上了一层无形的厚厚保护壳。

他俩不会要打个三天三夜吧?

正想着,白灼的耳边传来风过峡谷的鸣音,这鸣音忽然,又特别像之前听到的蝉声。

这鸣音…不对,不是邝水芹的。

“哈哈哈哈,邝水芹,你以为这么多年我白活了?!你有铃铛,老夫就没有吗?”

冯青岩爆笑着跳进一口潭中,白灼反应过来,这鸣音,原来是冯青岩发出来的。

“他为什么又进水里?”

秦狸道:“大概是因为水中可以延缓邝水芹的攻击吧,她那铃铛发出的基本都是高频音,在水下传的不快。”

邝水芹见状换了频音,小铃铛闪了下,谁知这潭中,发出了一阵隆隆的雷声。

邝水芹的铃铛又闪,潭中则传出来一阵长须鲸的眸声。

邝水芹铃铛再闪,潭中则传来持续的海浪拍岸声。

邝水芹大怒,“冯老狗!你个缩头乌龟臭王八!学你娘作甚!”

秦狸吸了吸鼻,“冯青岩也不知道是什么怪胎,口技能学成这样,那铃铛发的声,不止是腔色,他连频数都学了去。”

“不过这声音细听之下又有阵荡空肠的回声,他这是水月镜花之音,抵消掉了铃铛发出的招数,传闻中他遇见过世外高人不会是真的吧。”

白灼:“哪有这么多世外高人,但,就这样僵持下去?”

秦狸:“说不准,冯青岩要是被误导了频数,可就得出来了。”

秦狸的嘴还真是泛着乌鸦的灵光,他一说完,这潭面上就开始起了无数的水泡。

一股水泡是从潭面生出来的,和普通的水泡没什么两样,不过都听了邝水芹的指令咕噜咕噜地沉下去,沉下去的时候都是完完整整的。

另一股水泡则听冯青岩的指令,大小比较不均匀,是从水底冒出来的,不仅冒到水面上,还慢悠悠飘了上来,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映出了秦狸和白灼的身影。

很快,几百个水泡都飘上来了。

“啊灼,不要碰到这些水泡,温度高得要命。”

秦狸话落,一个小水泡碰到个大块的玄武岩,这石头就开始流脂溢浆,溶成了黑水。

这些所谓的“水泡”实则就是刚刚两人未抵消掉的内力转化而成的。

就在两分钟前,邝水芹簪的那铃铛故意微晃了下发出特殊的频数,随后又换了调间不停歇地发出之前挂鼠的频音,三十九秒后突然停下来,又迅速发出毫无规律的频数,冯青岩就不小心让水月镜花音多发了一频,导致一缕没抵消掉的音剔了他左肋处的两大块肉。

空中的水泡数量远远没有冒进水中的多了,邝水芹冷目放在潭上,冯青岩要还不出来,就等着被烫熟做成煮鱼吧。

“哗——”潭中起了一条冲天水柱,冯青岩出来了。

邝水芹见机掐住了他脖子,随后眉头一锁。

不对,这是影子。

邝水芹一同把身后的两个影子也震碎,冯青岩的后背受到冲击现出了三足大疤,不过邝水芹的脚也被冯青岩的实体拉下去,浑身浸了水,还触到了几十个冒出来的水泡,她的五脏六腑被震了一下,嘴角亦渗出血来。

两道身影在潭中炸开两个大漩涡,又齐齐飞了出来。

邝水芹吐了一口水,湿漉漉的披头散发,她的发髻和簪子早掉了,脖颈上青一块紫一块;冯青岩也好不到哪去,贴背的烂布块没了,从筋处透出来大红大紫,而左肩上也露出来了白森森的骨。

“咯咯~咯咯~”邝水芹的脸上浮起了诡谲的笑意,她手上的铃铛也跟着这样笑,又戛然而止。

邝水芹的影子没了。

她闭上双眸,像个人偶娃娃无声息地站着,身躯轮廓浮起荧光,又变得像樽暗夜的琉璃灯。

明明没有谁发出声音了,可秦狸和白灼都听到有钟磬声穿透虚空而来,随后是香火云天处千百樽菩萨佛像和吟的法诵声。

这是。希声。

大音之,希声。

疯子。

冯青岩的身躯难以自抑地抖动着,皮肤像被无形斧头劈了不断开裂。

邝水芹这老女人不要命了,竟然用自己的灵魂作铃祭,引动了虚空之力,化作诸天焚音。

冯青岩瞬时成了血人。

不行,必须让她的焚音停下来。

只要停一次,她就再使用不了焚音,自身必会受到反噬。

“我去助她!”白灼提起剑往邝水芹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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