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四年,秋九月,本该是京城最平常的时节,无节无庆,唯有天高云淡,凉风渐起。然而这一年的九月,整座长乐城却沉浸在一片罕见的、近乎沸腾的喜庆之中。
晨曦微露,这座屹立于大陆中央、坐拥山河形胜的巍峨帝都,便已苏醒。高达数十丈的城墙如巨龙盘踞,其上旌旗招展,猎猎作响。自西门始,一条以净水泼洒、黄土垫道的宽阔御道笔直延伸,两侧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与森然的甲士填满。数以十万计的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与自豪。他们之中,许多人或许说不出朔中、河西具体在何方,但他们知道,那里曾有胡骑肆虐,边关年年告急,而如今,王师已奏凯歌。
御道两侧,每隔五步,便有一名金甲禁军持戟肃立,甲胄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冽而庄严的光芒,从城门一直排到视野尽头,形成两道沉默而威严的金色长城,将沸腾的民意与庄严的礼仪分隔开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尘土与人群特有的温热气息,混合成一种盛大节日般的氛围。
时间一点点迫近巳时。远处,官道的尽头,烟尘渐起,继而化为一道沉稳推进的黑色潮线。没有急骤的马蹄,没有喧嚣的呼喊,只有一种沉重、整齐、蕴含着无边力量感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如同大地的心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为笼罩天地的低沉轰鸣。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几乎被风沙洗褪了颜色、边缘破损却依旧牢牢擎着的玄色大纛,旗上绣着一个笔力遒劲的“赵”字。旗下,一位老将军端坐于战马之上,未着华丽铠甲,仅是一身磨损严重的玄色常甲,肩吞兽首已有磕碰痕迹,面色黧黑,风霜刻满眉宇,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又似蕴藏着塞外的风雷。正是征西大将军、朔中河西经略使赵珩。
在他身后,是看不到尽头的军队。队列整齐划一,步卒持枪,骑兵控马,虽经长途跋涉,人人面带疲色,甲胄兵器上甚至可见未及擦拭的暗红血垢与劈砍痕迹,但那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那股沉默行军中透出的凛然不可犯的意志,却让所有喧哗的百姓下意识地屏息,继而爆发出更热烈、更崇敬的欢呼!
大军行至距西城门约五里处,御道中央,早已设下香案仪仗。最引人注目的,是停驻于香案之后的一辆巨辇。此辇以金丝楠木为体,通体镶嵌美玉、螺钿,勾勒出云龙山海纹样,华贵异常。辂车以六匹毫无杂色的雪白骏马牵引,车身宽大稳重,四周垂挂着绣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纹的繁复旌旗与华盖,角悬鸾铃,微风过处,清音泠泠。整个车驾雄伟堂皇,行进极缓,尽显天子威仪。
看到御辇,老将军赵珩抬手,身后绵延的军阵如臂使指,齐刷刷静止。他翻身下马,动作因长年戎马而略显僵硬却异常沉稳。他独自前行数步,走至香案前,面对那代表天子的玉辂,单膝跪地,甲叶与地面青石相触,发出一声清脆铿响。
他从怀中郑重取出一物,双手高擎过顶。那是一枚青铜铸就的虎符,兽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却在秋阳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正是三年前陛下亲授,许他专征之权的信物。
“臣,赵珩——”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异常清晰浑厚,穿透了广场上隐约的风声与人潮余韵,“奉旨讨贼,历时三载又三月,幸不辱王命!今朔中、河西两郡之地已复,胡虏远遁,边陲暂安。臣,缴旨复命!”
声落,偌大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那枚高举的虎符,与跪地将军挺拔如松的背影。
玉辂之上,珠帘轻响,被内侍缓缓掀起。一位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车辕之前。他身形高大,面容英俊而线条冷硬,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寒潭,眉宇间凝着常年居于至尊之位积淀下的深沉与威压,正是当今天子。他的目光掠过赵珩手中虎符,扫过远处那沉默如山的得胜之师,最后落回赵珩风尘仆仆的脸上。
短暂的寂静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军辛苦了。三年浴血,收复山河,功在社稷。”他略一抬手,“且与朕同行,共赴长乐。”
“臣,谢陛下!”赵珩再拜,起身,将虎符交予趋步上前的中常侍。自有内官牵来早已备好的骏马,马饰华美。赵珩与同样被皇帝点名、从后军赶至前列的朱峻对视一眼,翻身上马。朱峻今日亦换了朝会便服,虽无甲胄在身,但挺直的背脊与锐利的眼神,依旧透着武将特有的精气神。
皇帝御辇缓缓启动,六马迈着庄严的步伐在前。赵珩、朱峻二人落后半个马身,紧随其后。再之后,是解甲卸刃、仅着军袍的亲卫仪仗,以及浩荡凯旋大军的先锋代表。队伍以一种缓慢而威严的节奏,穿过那由金甲、人群与欢呼构成的漫长通道,驶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喧嚣的、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帝都西门。
门洞深深,光影斑驳。穿过城门的那一刻,仿佛从阳光炽烈的塞外骤然踏入另一个世界。眼前豁然开朗,是长乐城内笔直如矢、宽阔无比的朱雀天街,直通远方云雾缭绕间的宫城。街旁楼阁林立,彩绸飘扬,更多的百姓拥挤在两侧坊墙、窗口,欢呼声浪更高。
队伍的核心,并未在宫城外停留。御辇径直驶过护城河上的汉白玉拱桥,穿过层层宫门,最终抵达帝国的心脏——长乐宫。宫阙万间,殿宇巍峨,飞檐反宇,钩心斗角,在秋日晴空下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恢弘与压迫感。这里是权力的巅峰,是荣耀的顶点,亦是无数明争暗斗的旋涡中心。
朝会大殿名为“宣政”,坐落于三重汉白玉须弥座之上,重檐庑殿顶,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金色的光泽。此时,殿门洞开,文武百官早已按班次肃立等候。文官绯紫,气象肃穆;武将虽卸甲易服,但那份杀伐之气,仍隐隐与雕梁画栋的奢华殿堂形成微妙对峙。
皇帝自御辇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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