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荷花都要开败了。岑锐往观澜阁轻车熟路地走,打量着湖上的荷花。季夏的天儿还热得跟下火一样,昨晚上黄门侍郎夜叩宫门传急报,这样奇事几年也未必有一次,休说是他这个监门卫中郎将,内宫外廷都没得安宁。待到天要破晓了,又把兵部侍郎传进来。这么一来就误了轮值,就算岑锐年轻,一夜未睡也还是困乏。这一路骑马而来,又叫大太阳一晒,真恨不得立刻找个通风的屋檐倒头就睡。

那荷花他看着都给晒得蔫了。岑锐恍恍惚惚地想,那日的姑娘没再见过了,她是谁呢?

到了观澜阁,冰鉴的冷气儿扑面而来,他精神一爽。颖儿现在同他很熟了,道:“小将军来了。驸马用过药了,在楼上呢。”

岑锐便往楼上去。实在不明白长公主府这样多的仆婢前扑后拥,父亲为何还要逼他来侍奉汤药。他是熟读兵书经史的子弟,并非那等莽将军,却也理解不了贺宣怀这种纯粹的弱书生。不过是那么一点小伤,怎么积日的不见好呢?他养病倒不算什么的,连累自己睡不好觉,真是难为。

岑锐对观澜阁早已轻车熟路,转过屏风,一打眼,人不由得愣住了。驸马爷金尊玉贵的身子难得下了床,只着一件素色的里衣,手中拄着一根拐棍,一眼看上去就似个老人一般,形容枯槁。

他往墙上看什么呢?岑锐狐疑地走近,见得壁上挂着一幅倒竹图。贺宣怀全神贯注,竟然对他的靠近全无察觉。

肩膀上的伤早都好了,人却全然提不起来力气。这一场大病摧枯拉朽,让他感到自己是残年的一根蜡烛。

外头太阳那么好,一点儿热不到他的头上。中途,照华来看过他一次,圣上也差郭内侍来望过一回,也算是殊荣了。这殊荣却叫他谢恩没力气。好几日,贺宣怀看着太阳都是白的。

有一回他靠在窗前看落日,看到照华的仪列朝紫观而去。贺宣怀问,是怎么回事,颖儿去打听回来了,说是张君献了青晶饭,请公主用膳。说完了,看他脸色,说,驸马家乡有什么特色饮食吗?我可以学。我们也做些什么吧。

贺宣怀听了不理会,卧在床上,只想着为何他学骑马时不曾坠马,为何学射艺时岑锐不曾把弓箭误射到他的心窝里。弟弟妹妹,父亲母亲,他都顾不上了。只希望这看不到头的日子能尽快的结了。只有御医来时还算有些慰藉,后来,针灸他也令停了。

他在厅中的墙上重逢了一幅旧画。那天的记忆甚至都远了,自己挥毫画下麒麟图的情状像是上辈子的事儿。那是头一回的卑躬屈膝,今天回想起来,却都可算是豪情了。

贺宣怀不错神地盯着,蓦然双泪横流。他伸出颤抖的手,去触碰那幅倒竹图。他记起张千鹤潇洒的样子,张千鹤又神似江随风,江随风如今春风得意、舟船万里,他把他们两个一起恨上了。

倒头竹挂在高阁墙上,麒麟图落进废纸篓。只为公主的一时起意,皇家吃一个状元,骨头都不吐。只需金枝玉叶的一句话,贺宣怀成了笼中鸟,江随风成了巡察使,赵容做了校书郎。那么,十年的寒窗苦读到底算什么?

岑锐大惊,看不懂这泪水,却也刺痛着了。状元郎的气势怎可说不恢弘?巨大的惨痛把这高大的楼阁浸得地窖般冰冷。岑锐惊骇问:“驸马哭什么?”

贺宣怀不知听没听见,眼仍是望着那幅画,缓缓道:“皇天有意,为何独不怜我?”

“皇天如何不怜驸马?”岑锐不能明白,他招手叫婢女来,接过帕子,擦马似的擦贺宣怀的脸,“你既是状元,又被点为驸马。现在又诗名传天下,为什么这么自怨自艾?”

贺宣怀没被当马对待过,当驸马前不曾,当驸马后就更不曾,被他擦得晕眩。晕眩还没定,为这句话就更迷惑了,说:“我几曾诗名传天下?”

“凤鸣诗、饮月诗,大街小巷谁人不知道你的名声?”岑锐说,“我来的路上还听人念新诗呢,等公主为你谱成了曲,又是一次名动京城。你却为什么说皇天不怜?”

“我几曾写过什么凤鸣诗饮月诗?”贺宣怀说,“如今活着已是勉力了!”

岑锐心中大为奇怪。贺宣怀也没有追问的心力,缓缓地进屋去。岑锐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这些日子他虽然常来,但不过是敷衍完成任务了事罢了,一来是心里有怨气,二来是看不得贺宣怀的弱气样子。刚才几句对话,隔阂反而消除了一点。岑锐就也不秉承着什么尊卑礼仪,问道:“驸马拄着拐干什么?也不曾受什么大伤,不曾长什么大病,好端端的拿着它干什么?”

贺宣怀也不愿意和岑锐说话,听了这话,更不愿意说。因他两个实在不是一路人,他那些伤春悲秋的话,岑锐听了也不明白。贺宣怀自小到大已然习惯,有些人就从不曾活在精神世界里。他只想,任凭你们不懂去罢,到我衣锦还乡的那天,你们方知谁的学问好。真到了金榜题名的时候,原来处境竟然未有寸进。不过从前是面对些村人,现在面对些官宦子弟罢了。不管地位几何,到底是些天聋地哑。

让岑锐这么一气,他的死志倒好了一些。岑锐看他不回答,也很不开心。今天贺宣怀的药已经吃完,岑锐更是没事儿干,两个人傻乎乎对坐了会儿,岑锐就告别了。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又困又热,看着荷花,莫名有些恼怒。十七岁的人总是很容易生气,楼见高也是经常这样莫名的恼怒起来,也总是转头就忘却了。

同楼见高一样,岑锐也说不好自己在气些什么,一开始,觉得自己是看贺宣怀的性情不惯。但是走着走着,总想起贺宣怀仰头望着墙上的那幅画的枯朽样子。他心里觉得很难受,总觉得既然看见了,这事情就该和自己相关。就像楼见高看到了那样的宋末儿,就不再能抛之脑后一样。

都将要出府了,他又折回来。折回去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这些日子长公主府上的人早对他面熟,路上的宫人仆役和他打招呼,岑锐突然喊住一人道:“你将我的马牵到观澜阁去。”

那人面露为难,说:“小将军,长公主府上不准跑马。”

岑锐想了想,说:“那就去和长公主禀明。就说是为了你们家驸马爷的病,岑小将军要的马。请长公主应允。”

这人还是为难,却也没法回绝岑锐,只得去了。他身微职小,不知要怎么禀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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