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听雨茶楼。

晏清踏入“竹韵”雅间时,周先生已端坐其中,桌上放着那个锦盒,旁边是一沓银票。两个新面孔的壮汉守在门内,眼神锐利如鹰。

“柳公子,请坐。”周先生笑容依旧和煦,“银票已备好,请公子点验。”

晏清扫了一眼银票,却没有坐。“墨呢?”

“墨自然是公子的。”周先生将锦盒推过来,“不过,在交易前,还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公子。您上次说,卖您墨的船工,是在淮安码头?具体是哪一日?那人长什么模样?”

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每一个都在试探他故事的真实性。门外,隐约有脚步声在走廊停住。

晏清知道,验货是假,最后确认他身份、然后动手是真。他深吸一口气,手缓缓伸向锦盒,同时用余光观察着两名壮汉的位置——一个在左前,一个在右后,呈夹击之势。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锦盒的瞬间,周先生的眼神骤然变冷!

“动手!”

两名壮汉同时扑上!但晏清比他更快——他没有硬碰硬,而是双手猛地抓住桌沿,利用杠杆原理,将整张沉重的楠木桌朝左前方那壮汉的方向精准掀翻!桌子翻倒的角度,恰好卡住了左前方壮汉的冲锋路线,同时挡住了右后方壮汉的视线和攻击角度——这并非武艺,而是无数次法庭应对突发冲突时,计算出的最佳避险站位和阻碍策略!

锦盒和银票飞散,同时他左手袖中那枚烟雾丸狠狠砸向地面!

“砰!”白烟瞬间弥漫整个雅间,刺鼻的气味让人睁不开眼、剧烈咳嗽。

“咳咳……别让他跑了!”

晏清早已记住雅间布局,屏住呼吸,凭借记忆冲向窗户!但窗外,一道黑影已然跃上——对面屋顶的弓手!

千钧一发之际,茶楼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官府拿人!闲杂退避!”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声!

周先生脸色大变:“不对!不是我们的人!”

晏清也一愣,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撞开窗户,不顾一切地翻出,落到二楼檐角,又滚落到一楼的后巷。

巷子里,一场混战已经爆发!七八个黑衣人(显然是周先生埋伏的)正与十余名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身手矫健的汉子激斗。那些汉子配合默契,招式狠辣,竟将黑衣人逼得节节败退。

一个汉子看到晏清,低喝道:“这边!”引着他钻进一条更窄的暗巷。

直到甩开所有追踪,两人才在一处废弃民宅停下。

“你们是……”晏清喘息着问。

汉子亮出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内”字。“沈老料定今日是死局,命我等在茶楼外围布防,若见信号或异动,即刻接应。”他顿了顿,“但我们赶到时,茶楼附近还有另一伙人,也在暗中盯着,似乎……也想对周先生那伙人不利。”

另一伙人?晏清心中一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汴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扬州城外,荒废砖窑。

夜色如墨,只有窑口深处闪烁着诡异的暗红色火光,伴随着一股混合着焦土、金属和某种腥气的怪味。

陆明渊伏在窑厂外的土坡上,仔细观察。窑厂明显有活人活动,门口有两人值守,里面隐约传来敲打和搬运声。但奇怪的是,所有窗户都被木板钉死,密不透光。

他绕到窑厂后方,那里有一个排水用的暗渠,勉强可容一人爬入。渠内污水横流,恶臭扑鼻,陆明渊屏息潜入。

暗渠通往窑厂内部的一个沉淀池。陆明渊从池边悄然探头,眼前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砖窑?分明是一个地下工坊!

巨大的窑炉被改造过,炉火正旺,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正将一种暗红色的粘土填入模具,压制成型……那形状,赫然是缩小版的棺椁,以及一些刻满符文的牌位毛坯!正是西园血符的放大版!

更诡异的是,那些暗红色粘土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那色泽……竟与西园尸骸皮肤上残留的、被特殊处理过的血渍,如出一辙! 那不是普通的土,是浸染了人血、混合了某种特殊矿物的邪物!

而工坊的另一侧,堆放着成箱的“特等瓷土”,永昌号的标记清晰可见。几个账房模样的人正在昏暗的油灯下登记,陆明渊隐约听到对话:

“……第七批‘灵枢’五十具,需在月底前完成……‘墨轩先生’催得急,说是北边‘贵人’的订制……”

“粘土不够了,永昌号下一批货何时到?”

“三日后。但郑大人传话,最近风声紧,让咱们加快进度,这批做完就先停……”

灵枢?订制?北边贵人?

陆明渊心中寒意升腾。林墨轩不仅在制作邪术用的血符胎牌,还在秘密批量生产这种诡异的“小棺材”?用途是什么?陪葬?诅咒?还是某种更邪恶的仪式?

他必须拿到证据。目光锁定了那几个账房和桌上的账册。

就在这时,工坊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急匆匆进来,对工头低声道:“刚得到消息,汴京那边失手了,姓柳的被人救走。三爷发火了,让我们这里立刻清理,所有账册、模具,全部销毁!工匠……老规矩。”

工头脸色一变:“全部?那这批货……”

“管不了那么多!立刻办!”管事厉声道,“三爷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协助我们‘清理’。快!”

陆明渊心叫不好。他们要毁证据灭口!

他当机立断,必须立刻拿到关键账册!他如狸猫般从暗渠窜出,借着堆料的阴影,迅速靠近那几个账房。

然而,就在他距离账桌只有几步之遥时,工坊顶棚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是瓦片被踩动!

他被发现了?!

不,不是针对他。只见顶棚破开几个洞,数道黑影如蝙蝠般掠下,直扑那些工匠和账房!这些人黑衣蒙面,动作狠辣,刀光闪过,便有工匠惨叫着倒地。

是“墨三”派来的灭口队伍!他们连自己人都杀!

混乱中,陆明渊看到一个账房抱着账册想跑,被一个黑衣人追上,一刀砍倒,账册散落在地。陆明渊再不犹豫,猛地冲出,一脚踢飞那黑衣人,抓起地上最核心的一本账册塞入怀中,反手一刀逼退另一人,朝着记忆中的另一个出口狂奔。

“有外人!杀了他!”黑衣人头领厉喝。

数名黑衣人立刻舍弃工匠,朝陆明渊追来。陆明渊撞开一扇侧门,冲入夜色,身后箭矢破空声不绝。

三日后,汴京,内卫一处安全屋。

晏清与陆明渊终于重逢。两人皆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

晏清讲述了茶楼死里逃生和“另一伙神秘人”的疑点。

陆明渊则摊开那本沾血的账册,以及他冒死带回的一块尚未烧制的“小棺材”毛坯。

“林墨轩以砖窑为掩护,大量制作这种邪物,他们称之为‘灵枢’。”陆明渊指着账册上的记录,“账目显示,这种‘灵枢’分批运往北方,接收方代号‘北贵’。而制作原料,正是永昌号以‘瓷土’名义运送的特殊粘土。更关键的是,账册里夹着一页残纸——”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复杂的图形和符文,旁边有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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