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骜身子僵了一瞬。

他向来知晓,他的卿卿是极厉害的,不止朝堂之事高瞻远瞩,面对家事亦是洞若观火,总能很快找出问题根源,寻得最妥帖的法子。

若说朝事两人相辅相成,那么家事上,他是从来比不过、也拗不过她。

往后挪了小半步,“此事,是朕的错。”

这时候的他倒是认错认得快,半点不似之前什么都不敢说的模样。

但谢卿雪不搭腔,反追问道:“哦?错在何处?”

“错在……”

真要说错在何处,李骜又说不出了。

回忆起此事前因后果,忆着太子李胤朝会上的坚持、私下的戳心之言,他闭了下眼,面色泛白。

政见不同从来都是常事,朝堂上只有一家之言才不利于家国,可太子千不该万不该提到他母后,口不择言,怨卿卿的十年沉睡都是因着为了他的操劳,因他不曾护好她……

李骜看谢卿雪抬步,心兀地重跳一下。

顿时上前,极其不安地紧紧抱住她。

“卿卿做什么?”

谢卿雪冷着脸,“陛下在家事上敷衍我,我自是去好好看看陛下这些年征战的成果,免得当个聋子瞎子。”

“卿卿,我没有……”

李骜委屈,高高的个子弯下来蹭她的额。

“当年攻下域兰时,对域兰的百姓和战场上的俘虏,朕纳百家之言,行怀柔之策,将他们悉数分散,待他们与大乾百姓一般无二。”

“可三年过去,边境临近域兰处动荡不断,追查过去,罪魁祸首便是当年赦免的俘虏。

他们以扭曲的夷教教义欺骗驯化,使我大乾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加入,打着信仰的旗号行反朝廷的暴行。”

“朕用了整整两年,才将此患彻底平息,牺牲的将士百姓,已近万数。”

“现今伯珐国刚纳入版图,朕,欲尽斩俘虏以绝后患。”

最后半句话,是他身为帝王,真正如天道俯瞰蝼蚁的口气。

“嗯。”

谢卿雪不置可否,“此事,子渊与你所见不同?”

不必多想,李骜生于山河崩碎的战乱之时,见了太多斩草不除根的惨案,更何况,俘虏一事,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能立时掐灭的隐患,又何必夜长梦多。

而子渊出生之时,山河已定,盛世初临,从不曾经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的莫测凶险,朝堂之中博弈争斗,又大多隐于暗处,他所学也一直笃行的,是盛世所需的君子王者之道。

因着未曾发生之事就去斩几千几万人的头颅,他当然做不到。

“是。”

李骜应,“不仅如此,还在朝堂之上当众顶撞。”

“朕已知错了,”他接得极快,与前句几乎没有停顿,“无论太子如何,朕都不应如此罚他。”

谢卿雪颔首,似是满意。

心中却轻嗤,她信他才是有鬼了。

尽斩俘虏一事,光是提出来,她就能想象到朝堂上有多少反对的声音。

若只因此便给儿子上了鞭刑,那些个大臣,怕不是早就血流成河。

“如此说来,确实是子渊先行了不妥当的举动,陛下做出此事,也是事出有因。”

这话说得李骜心间一跳,几乎要以为她早已察觉真相。

模棱两可的不妥当三字,让他的心七上八下。有一瞬间甚至想干脆坦白从宽,然此时此刻,太子怨他之言,他说不出口。

太子道因他之过让她沉睡十载,每每枯熬的长夜,他又何尝没有如此想过。

然若真陷入如此思绪,他,万熬不过这十年,早便以性命去陪她了。

这十年,支撑他的,是怕她醒来,却寻不见他。

他从不敢想,不敢想是不是若没有他,她便不会毫无声息地躺在那儿。

不敢想,她是因他而操劳成疾,身子才总不好。

他甚至恨她的父母,谢侯和明夫人。

当年,是他们让她自娘胎里便带了病,从出生起便体弱多病,大夫曾言,她活不过二十。

那个庸医,不会治病,便断人的命数,何人予他的权力。

他的卿卿此生定长命百岁,与他携手,白头到老。

谢卿雪仰头,手抬起,贴在他的面庞,被他以大掌覆住,蜷在掌心。

她轻声:“李骜,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了。”

李骜的手一瞬失控,将她的手攥得泛白。

强作镇定,“好,今日往后,就歇在乾元殿,可好。”

谢卿雪抱住了他。

.

宽大的龙床之上,巍然的身形成茧,拢着怀中珍爱之人。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怀中的人儿早已熟睡,但抱着她的人,身上遒劲的肌肉,几乎将衣裳绷出了一块块的轮廓。

心跳慢不下来,不知是怎样的毅力,李骜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叫醒她。

她的鼻息让他安心,可是十年前,便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

他不知多少次,怨自己不曾整夜守着她,怨自己睡得太死,没有察觉她可能的动静。

是不是她曾夜半向他求救,却没有气力,她是不是会万分恐惧地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智一点点被病魔吞噬……而这所有的一切,他就在她身旁,在她最近最近的地方,却,全然不知。

他,是最该救她的人,却从头到尾,连参与,都不曾。

从那之后,他无比痛恨黑夜。

月,渐上柳梢头。

李骜紧攥的拳就在她枕边,泛出死白。身上的冷汗一层覆过一层,都要将床褥映出个人印儿来。

呼吸再怎么压抑,也渐渐失控了。

他明明睁着眼,明明怀中就是她,却好似陷入了一场无比深沉可怖的梦魇,在眼睁睁看着她成了一具枯骨。

瞳孔发颤,眸子红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淌下血泪。

某一刻,他重重一颤,控制不住自己迅速地抓她的肩,一声叠过一声地唤她。

心跳重得,要盖过他的声音。

“唔……”

谢卿雪迷迷糊糊地嘤咛。

夜半三更,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突然被这么叫醒,人一下子没法儿完全清醒,还哪哪儿都难受。

她闭着眼去抓那个作乱的罪魁祸手,满心恼火,“做什么啊……”

结果那只手完全不消停,还变本加厉,深更半夜的,唤她的名字和叫魂儿一样。

翻过去捂住耳朵不行,身子本能的记忆里,还以为他又要闹她。

不情愿地蹬了两下,想将他蹬开些。

哪知一下被抱得死紧,勒得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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