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连绵的细雨像是没有尽头,茅草屋内昏暗又潮湿。
幽暗的月光透过破窗落在榻上,苏荷缩在床角,她身上已被雨水浸透,冻得瑟瑟发抖。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把眼泪细致擦去,“阿荷,有人欺负你么?”
他的嗓音温润如玉,像春日里的溪流缓缓流淌,让人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苏荷抬眸,眼前是那张令她魂牵梦绕的脸,眸色温润如玉,且蕴着款款深情……她鸦睫微微颤动,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阿昭,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男子唇角微弯,抬手替她把散乱的发丝绾在耳后,低声诱哄:“乖,我不离开,会陪着阿荷。”
话音落,苏荷握住他的掌心,感受那份熟悉的温暖,而后又紧紧抱住他的腰身,“阿昭……你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
苏荷松开手,发现怀中男子突然变得虚无……任凭她怎么也抓不住,看着他渐渐消失在眼前,她咬着唇忍受那股钻心的痛,泪水不停地涌出。
“不要!阿昭!”
罗汉床上,苏荷喘息着睁开眼,手臂慌乱挥舞间,不慎打翻小案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淋在她的手背,迅速红了一片。
听到她的惊呼声,殿外候着的婢女们纷纷涌入,一个比一个着急。毕竟眼下东宫谁人不知,苏荷是太子爷心尖尖上的女人,前些时日秦良娣仅是找人编排几句,就被禁足,她在东宫的地位可想而知。
苏荷因方才的梦而心神不宁,她又梦到阿昭了,他又一次在她怀中消散。同样的梦魇反复纠缠,每一次都让她心悸难平。
思绪回笼,见婢女们一下子围过来,她撑起疲惫的身子,声音微哑吩咐:“你们都下去吧,汀兰留下就好。”
为首的汀兰忙走过去,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手背,心疼地吹了吹伤口:“姑娘怎这般不小心,这都烫红了,奴婢给您上些药吧。”
汀兰若是不提,苏荷都快要忘记自己手背上的伤,她并非是什么娇滴滴的贵女,此前在山野间生活时,也常常受伤,眼下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不妨事,小伤罢了。”
苏荷面色苍白,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她拥有着一张极美的脸,肤若凝脂,唇若点绛,说是祸水模样也不为过,可她偏偏生就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美而不妖,别有一种说不清的动人。
汀兰仔细瞧了瞧,确认只是红肿没有起泡,才松口气:“姑娘万幸,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好?太子爷回来看到……怕是要心疼。”
太子爷……
听到这三个字,苏荷指尖骤然收紧,后背一阵一阵发寒,那位喜怒无常的太子爷,离宫督办漕运十日,如今要回东宫了。
在外人看来,萧烨对她宠爱有加,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男人就是把她当做一个玩物玩弄,没有半分怜惜。
她原是一介孤女,得太子妃所救入东宫为婢,眼看快攒够银子赎回卖身契出宫,怎料世事无常,太子妃握着她的命脉威胁,逼她主动爬上了太子床榻。
而那太子萧烨就是一只怪物,控制占有她的一切,想把她打造成称心的玩物,按照他的想法和规矩,要她笑便笑,要她哭便哭,稍有违逆,便会变成一只凶兽。
那夜,她不过是没有按照他的意愿穿上那件纱衣取悦,萧烨便将她按在榻上,冰凉的手指缓缓游移在她的侧脸。
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万物寂灭的寒潭,苏荷甚至觉得他会杀了自己。
盯了她一会儿后,萧烨侧头吻向她,急切吮吸,就像要得到什么回应一样,她偏头闪躲,他却更加逼近。
一吻结束,苏荷垂着头微微喘气,萧烨抱起她,以抱小孩的姿势,将她的头按埋在他的颈间,话语拖着长长的腔调,“阿荷,你的一切都是孤给的,听话,嗯?”
苏荷被他抱在怀中,贴着他颈间滚烫的肌肤,心中一片悲凉。
思绪如潮,苏荷双眸湿润,指尖扣进掌心,“汀兰,太子爷何时回东宫?”
汀兰忙回话,“前殿侍卫说殿下午后已从码启程,算着时辰,大约酉时才能回宫。”
“酉时……”
苏荷回过神,忧心忡忡往窗外望一眼,外头细雨依旧,天色灰蒙蒙的,酉时……还有一个多时辰,此前她用全部家当托杂役王六暗中打探的消息,王六虽只是东宫杂役,但因常年负责采买,结识些三教九流的人,偶尔能托人打听消息,虽多半杳无音讯,可心里也算有个盼头。
而如今,一个月没有阿昭的消息了。
今日她定要趁着太子没回来,去见王六一面,问问到底有没有消息,才能安心。
“汀兰备伞,我去趟药局。”苏荷起身更衣,吩咐道:“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去取安神香。”
“可您的伤……”
“正是要治伤。”苏荷系好外袍,又从妆匣底层取出银簪和一对珍珠耳坠,用帕子仔细包好,塞进袖口中。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寻找阿昭,即便已经成了太子的小妾。
苏荷撑着油纸伞出了寝殿,快步朝着药局行去,为了掩人耳目,她特意绕小路而行,细雨打湿裙摆,却浑然不觉,只紧握着袖中的首饰。
到药局后,她找相识的女医给伤口上药,接着她又谎称自己失眠多梦,取了安神香。
从药局出来,她绕向东北角的角门,此地隐秘,她的到来并未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她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王六头顶着空篮子从角门进来。
见到她,这王六慌忙行礼,“苏奉仪。”
“六子哥,上次托你打听的事……”苏荷将帕包塞进他手中,声音压得极低,“上次托你打听的事……最近为何一点信儿都没了?”
王六垂下头,面色为难:“奉仪,不是小人不尽心。只是您要找的那位程昭公子,实在打听不到半点风声。小人托了常往来京郊的几个货郎,又问了在城门当差的远亲,都说没见过这么个人。京城里姓程的人家倒是有几户,但都没听说过叫程昭的公子。”
苏荷心下一沉,声音有些发颤:“都没消息么?可他……”
可她的阿昭明明说过他家在京城,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王六叹道:“奉仪,您如今已是太子爷的人,何必再……”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苏荷打断他,眼神坚定道:“六子哥,我不图别的,只想知道他人是否还活着,求你,能不能再帮帮我?”
她甚至要拔下头上那支太子赏的玉簪,被王六慌忙拦住。
王六见她眼眶微红,终究不忍,点了点头:“小人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就再打探一二。只是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程公子有意隐姓埋名,或是……”
他没说下去,但苏荷明白未尽之言,哽咽道:“有劳六子哥。”
看着王六揣着帕包匆匆离去,苏荷站在廊下,望着檐外连绵的雨丝,目光垂落,她在这东宫,同那笼中雀一般无二,到底何时能得到自由?
站在那里恍惚几息后,她想起酉时太子要回来,心中微微发寒,只好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去。
回程时,雨势渐大,苏荷不得不放慢脚步,踏进寝殿后,汀兰便焦急地迎上来,神色慌张,“姑娘怎么才回?太子殿下他…提前回宫了!”
话音未落,内殿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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