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罚,便是认罪么?
不只是牧崇佑,余长欣和牧晓听到此处,神色都是一凝。
牧崇仪清声道:“回父皇。先生还未给儿臣讲过《礼记》,但儿臣已读过《诗经》。”
“《葛覃》中,民间采葛制衣、勤劳简素的场景,令儿臣印象深刻。先生说,这是礼法有序、民生安稳的治世图景。”
“皇兄的葛带断裂,儿臣不知皇祖母的在天之灵会做何感想,但儿臣为那条葛带背后农人和匠人的辛劳感到痛心。”
“更何况《小雅》中有言‘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即使我平日里同皇兄有不合之处,遇上问题,还是要共同面对、一道担责。”
牧晓听到牧崇仪出口是“皇祖母”而不是之前常说的那些不敬的称呼,虽不知是否是崔嫃作为师傅教导的缘故,但凭着对牧崇仪的了解,明白这些大概不是她的真心话,只是在她父皇面前讨巧卖乖。
但讨巧卖乖又如何,摘句时未注意“兄弟阋墙”这个说法有点过了头又如何。
相比起来,这番言论比牧崇佑说的那些,更易得人心——即使在场众人对牧崇仪平时的模样和真实想法,基本心知肚明。
“牧崇佑,听到了么?”牧晞对牧崇仪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居高临下审视着牧崇佑。
牧崇佑恨恨地盯了牧崇仪一眼,觉得自己真是个笑话。
他真想质问父皇和母后,牧崇仪平日里什么德性你们是不知道么?
就凭这几句一看就是装的浅显之言,让牧崇仪来教育他?
但他不得不回神,竭力维持声音的平稳,一字一顿答道:“回父皇。听到了。”
他实在想不到再辩驳下去的余地,只得再加上一句:“儿臣遵旨。”
他还是认命了。
牧晓冷眼旁观这四人现在的情状。
牧崇佑背着昏暗烛光,整个人跪在地上因愤怒而颤抖;牧晞面对牧崇佑,眼里带着蔑视与漫不经心,百无聊赖观赏对方的愤怒,随口决定对方的来去;余长欣在牧晞背后,眼神不似刚才那般着急和焦心地逡巡在牧晞和牧崇佑之间,而是微微侧身向后,似乎对牧崇仪的话若有所思。
而牧崇仪,直直地望着自己的兄长,眸中跳动着对方背后那道烛火,在父皇母后看不到的地方,毫不掩饰地用笑容挑衅本就怒不可遏的牧崇佑。
明明牧晓自己的危机已经解除了,她皇兄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她什么都没失去,又小小赢下一局。
但这一局是这样索然无味。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周围是这样的陌生而不真实。
这里真的是仁寿宫么?
还不如太皇太后在的时候。至少当时,这里还相当有活气。
她甚至对自己刚才的疲惫、愤怒与惊愕,产生了一丝费解。
这和百味坊四面开台唱的荒诞大戏其实没什么不同。
她是今日的固定观众——或许连观众都算不上,顶多是把会说话的削刀,在这被用来随手砍瓜切菜。
不对。不只是今日,其实日日都一样。
牧晓与牧崇佑一同起身告退,向宗人府方向而去,一路无言。
偏殿外,黑夜里已下了一层淡雪,像天上之人在焚香祷告时磕下的细香灰。
一步一步出宫,身后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转动,铁锁链环拖拽在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哐啷一声闷响,铁栓横闩,铜锁扣死。
宫门落锁。
淡雪悄无声息逐渐转急,鎏金屋顶与朱红宫墙被遮蔽得更加不真切,在风中摇晃着熄灭。
眼前只余一片茫然的白,闷得人喘不过气。
……为何会喘不过来气?牧晓握着刀柄的手颤了一下。
贴在她咽喉处的,不是预想中冰冷的刀面,而是一只带着温度的手。
“叮——”那只手敲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刀面,又继续温柔地护在她咽喉处。
这一声让她彻底回神,刚才飘在半空中审视自己的魂,被颈上的温度押回体内。她猛然将长刀收入鞘中,喘息几口,向后踉跄一步,被身后之人抱住。
喉中涌入的冰冷空气激得她清醒了不少,她缓缓放下手中那惯用的长刀,感觉身后之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是想知道自己和手中刀到底有什么不同么?”苏墨清将放在她咽喉处的手垂下,在她耳畔低声问道。
牧晓仰头看着檐外遮天蔽月的雪,一时间没有回答,也没问对方怎么这个时辰会来到此处。
只有这里,议事堂前院,平日能远眺到皇宫一角。
他们为了不误事,夜里并不常同榻而眠。一是怕情意正浓玩过了头,二是因事务繁多、状态不佳时都睡得太浅,一人醒了,就算一动不动,另一人也一定会被惊醒,实在太耗神。
按理说,他应该不会发现……
“牧崇佑离开视线范围,你的状态松下来后,明显就不对劲。”苏墨清见她站稳,牵起她刚才握刀的那只手,拉着她在廊椅上尽量面对自己坐下,看她避了一下自己的视线,缓和语调补上一句,“这次不错,知道用刀面贴。”而不是刀锋。
牧晓的睫毛颤了颤,没什么表情的面容起了一丝波澜,因为这句话莫名笑了一下。
真亏他夸得出口。
她长长呼了一口气,往对方那边靠了靠,将额角轻抵在他肩头,攥紧他握着自己的手,终于开口,却是把问题问了回去:“我和手中刀有什么不同?”
苏墨清垂眸看向她,抚了抚她在寒风中显得单薄的脊背,正要开口回答,却听她叹息道:“这问题问你,自然好答。”
“你在这里,就是给我的答案。”
“但若我扪心自问,在刚才那种不清醒的状态下扪心自问,我实在有些恍惚。”牧晓轻声道,“我刚才想,要我真的只是一把刀就好了。”
让它贴在我的咽喉处,用它的冰冷给我灌注一点继续走下去的坚定。
但偏偏是你,又是你。
或许还不止是你。
“我实在有些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
作为一个人,被工具化的时日一长,在某时某刻心底终会裂开一道口,涌出些被麻木外皮压制已久的痛苦,拷问自己:若在麻木和痛苦中择其一,你会倒向何方。
“特别是看到了今日场景,且想明白了近日之事后。”
感受到背后的手顿了顿,牧晓听着耳边自北而来的呼啸风声,闭着眼在黑夜里笑出了声:“我真是当局者迷。”
“你们都看出来了,对吗?”
檐外漫天大雪随风飞了一些进来,苏墨清不动声色揽了她一下,听她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北疆事一压再压,到底在等什么契机。”
“其实我根本就不需要想这个。”
“我本该是那个契机。”
牧晓感觉她的心正被向不同的两端撕扯,多年前擦过的那把匕首好像终于真正捅进了自己的胸口,连拉带拽在里面肆意搅着,企图将两端分开;但她却哪端都不想选,于是自己抬手握住那手柄,生生拖着自己向前。
又是一场夹在两方间的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他们在等我和连家斗起来。”
不论是和连平澜本人,还是和连家其他人。若是那支监察队伍出事,被扣上扰乱北疆的名头,就谁都不用担北疆事之责,正好将责任甩到她头上。所以北疆有什么案子都不能先动先发,非要在朝中把对她的非议先煽动了再说。
但她斩断京中往连家违规传递消息之路的同时,却因严冬将至,即使不知郑绥桉等人的存在,也知晓北疆干实事之人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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