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亭的余波未散，流芳阁内宴席已过半。
丝竹声悠悠，席间的谈笑却隐约带着方才那场交锋的余温。沈元曦安然坐于席间，仿佛方才那个当众点评将军枪法的人并非自己。
柳凝霜低眉顺目，手指却在袖中微微蜷起。系统不断提示着陆承骁对沈元曦攀升的关注度，而对自己，依旧几乎于零。
就在这微妙时刻，长公主含笑开口，打破了略显沉滞的气氛：“今日这玉露团做得不错，外皮酥脆，内馅清甜，诸位都尝尝。”
侍女们应声将精巧的点心奉至各人案前，席间几位夫人捻起点心，笑着称赞起长公主府厨子的手艺。
陈姝尝了一口，眼睛微亮，侧身对身旁的沈元曦轻声道：“阿曦，这点心层层起酥的功夫，倒让我想起你前些日子提过的……北地那种耐存的饼来着？”
她语声不高，却在席间静下来的片刻，听得一清二楚。
陆承骁执杯的手微微地一顿。
北地？在座的人就他陆承骁常年在北地，这话是说给谁听？
沈元曦抬眸，目光与陈姝极快地碰了一下，随即温声接道：“是北地牧民常备的胡饼。妹妹好记性，我不过随口一提。”
她转向长公主，语气自然得像闲话家常：“前日翻看杂记，见提到北地制一种干粮，和面时掺牛羊乳，反复捶打折叠，烤出来能存数月。我瞧着书上说的做法，与殿下府上这玉露团的工夫，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要费心让面皮起层。”
她轻轻摇头，笑容里似带着些感慨：“不过那胡饼做得厚实，为的是耐贮存，与咱们点心求个精致爽口，终究是不同的。想着北地百姓要靠这一张饼熬过苦寒，咱们却在此品评牛乳细点的层数，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话音落下，席间安静了片刻。
这番话，从点心做法跳到民生感慨，转得自然，却又重若千钧。几位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思索神色。坐在上首不远处的吏部尚书夫人李氏已看着她微微颔首。
陆承骁抬眼，看向沈元曦。
又是她。先是枪法，现在是胡饼。她似乎总能找到些刁钻的角度，把话题引到和他相关的地方。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地开了口：“那饼不只掺牛羊乳。还要加酥油和盐巴，有时撒些野葱末。折叠也不止书上说的几回，讲究的能折十二层，每层薄如纸，烤出来才酥。”
他目光直直看向沈元曦，带着审视：“沈小姐既看过这书，可知为何要折十二层？”
这话问得突然且刁钻，书上岂会记载这种细节？
席间更静了，几位夫人看出了陆承骁的为难意图，长公主也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带着不赞同。
沈元曦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轻轻放下手中团扇，才缓声道：“书上说得简略，元曦自然不知细节。不过……”
她抬眼，目光澄明地回视陆承骁，语声清朗：“将军方才提及北地苦寒。那这饼做得这般费工夫，想来也不是为了风雅，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之道。层数多，烤得透，存得久，在苦寒之地能多活一家人性命，才是顶要紧的。至于究竟是十二层还是十四层，反倒其次了。”
陆承骁眉峰微动。
一个饼的做法，被她硬生生拔高到“活一家人性命”上。他若再追问层数，倒显得自己不识民生疾苦和纠缠细枝末节了。
他唇角扯了扯，语气里带了些许嘲意：“沈小姐心善，不过北地百姓过日子，靠的是一把力气和几分运气，倒不是靠闺中小姐翻几页杂书，感慨几句生存之道就能改变的。”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李夫人眉头微蹙，正欲开口，沈元曦已温声接道：
“将军说的是，元曦深居闺中，于民生疾苦确实所知浅薄。不过是读到此处，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她略一停顿，抬眼望向长公主：“殿下府上这玉露团，用料精细，工夫繁琐，是御赐的雅物。北地胡饼，粗粝简朴，却是活命的粮食。两相比较，便觉天差地别。咱们在这儿品着牛乳细点，论着层数几许，北地百姓却要靠着这一张饼熬过漫漫寒冬……想起来，总觉自己锦衣玉食，却未能替百姓分忧，实在惭愧。”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垂下：“元曦往日也只知点心可口，今日因这饼的做法，才多想了些，让殿下和诸位夫人见笑了。”
这番话，说得诚恳又带点自省，将一场可能针锋相对的交锋，化为对自身的反省与对民生的关切。
李夫人闻言，爽朗一笑：“沈小姐说得在理，咱们今日在此宴饮，是该多想着些，居安思危嘛。” 她本就出身清流，最重实务，沈元曦这番不卑不亢又心怀悲悯的言辞，恰好说到了她心坎上。
长公主深深看了沈元曦一眼，缓缓道：“难得你有这份心。” 随即含笑将话题引回，命人上了新制的藕粉桂花糕。
席间复又响起低低的谈笑声，只是众人再看沈元曦时，眼神里已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
陆承骁重新端起茶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西侧那个侧影。
今日这局，看似他主动接了她的话，最后反被她将了一军。她用一个胡饼，轻巧地挡回了他的刁难，还顺势立住了心系民生的形象。
这女人真是……总能出乎他的意料。
而更让他心烦的是，他发现自己竟在揣测她提起胡饼，是真的偶然想起，还是又一次精准的投其所好？她知道他久在北境，知道他对这些边地事物熟悉，所以故意用这个话题，来引起他的注意，展示她的不同？
这念头让他更加不悦，他不喜被人算计，尤其不喜被一个闺阁女子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试探和撩拨。
可偏偏，孙捷那些“引起注意”和“独具慧眼”的鬼话，又在此刻阴魂不散地钻进他脑子里。
难道真被那小子说中了？
宴席另一侧，柳凝霜几乎将手中的帕子绞碎。
【柳凝霜：系统！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话题又引到了陆承骁身上？还说什么胡饼、北地！】
【分析：沈元曦利用共同话题（北地风物）与目标建立联系，并通过拔高话题格局（民生）成功吸引广泛关注，包括目标。此行为效率极高，严重干扰宿主攻略环境。】
（系统警报：大事不妙啊宿主！沈元曦她疑似在刷陆承骁的好感！宿主，你的攻略目标正在被你的死对头吸引！）
被吸引……柳凝霜看着沈元曦那副温婉沉静而仿佛全然无辜的模样，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她之前以为沈元曦只是误打误撞，或有些小聪明。可现在，连续两次。枪法，胡饼，她都精准地踩在了陆承骁可能感兴趣且能展现自身特别的点上。
这绝不可能全是巧合。
沈元曦她到底知道多少？她是不是也在谋划着什么？
柳凝霜第一次感到一种失控的恐慌，她的系统能分析数据和提供策略，却无法完全预测另一个拥有自主意识且似乎同样在布局的人。
她必须更快行动。
而此刻，沈元曦拿起茶盏轻抿，唇角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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