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寒风卷着凝冰,骤然熄灭了血红的残烛。烛泪被人用指腹抹去了,火折子拢上了烛芯,火焰撕扯般一跃,斑驳了林白轩的半张脸。

机枢府的一纸情报摊开在桌案上。他将手中油腻的蜡抹去了,又有烛泪落在纸张上,染了寒冷,迅速凝结了,像是干涸的血。

一间屋室,无人出声。

线索断了。

……不,还没有。

沉甸甸的金簪被放到谢长安手中。十三在黄槲镇染了雨,此刻头发垂了下来,一缕一缕,将他的眼睛藏在乌沉沉的发丝后。谢长安憾然。他看不清他的脸。

一支金簪被带了回来,换以他的伙伴死去了。

谢长安看着裴清,那个与他的队友长得九分相似的姑娘一掌拍上了他的伤口。十三身形剧烈晃动了一瞬,他似忍着剧痛,蜷缩着后背缓了半晌,终没让自己倒下去。

很快裴清离开了。谢长安看他独自蹲在机枢府的角落里,扯角落里枯萎的草根,留给偌大的府院一个落寞的背影。在机枢府敲定真相前,他还不能离开。于是墙角的杂草遭了殃,被他连根带墙灰给拔了出来。

谢长安走到他身后:“你和这草多大仇多大怨,连皮都给扒了。”

十三头也不抬:“你不放我走,我有点无聊。”

谢长安:“你现在可以走了。”

揪杂草的手停了。他回头,却没急于离开。只剩眼神认真,朝他索取一个答案:“是我害死了裴宁吗?”

林府主说,死得其所者,往往无常。可裴清却告诉他,世事总有因果,哪儿来那么多无常。

“凌雪阁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大英雄。”裴宁笑着说:“十三,你也是呀。”

大英雄。究竟要成为多厉害的人,才算得上是大英雄呢?十三想。他想要问问裴宁,可是他找不到她了。

草茎猛地被掐出一滩泥腥——是我学艺不精,临阵轻敌,才害死了大家吗?

“是这世上大奸大恶的人害死了裴宁。”谢长安道。

谢长安皱了皱眉——怎么会?当他问出这句话时,他身上的戾气怎会如此浓重。

他沉默半晌:“我还当真以为你是个薄情寡义的傻子。结果是个重情的傻子——明明很难过,想哭就哭,没人拦你。”

十三:“……我哪里傻了?”

“刚才求着我要我帮忙私查档案的是谁?”谢长安道:“蹲在墙角一动不动的是谁?被人不由分说地揍了一顿,不还手的又是谁?嗯?——别告诉你不敢,你连上峰都敢打。”

十三:“……”

“你说的对。”十三顿了顿:“可我还不太会哭。”

谢长安:“……”

十三:“曾经也许会。”

他又搬出这套熟悉的说辞——但是摔了脑子摔忘了,就不会了。

谢长安:“……”

……

墓林管事是个叫戈戈的家伙。小辈不懂的事,戈戈知道。戈戈与墓林相依相伴,记得每一个木牌背后的故事。他的生活很简单,收拾树叶,收拾木牌,和木牌们说说话,和到来的沮丧的家伙们说话,没有回应,没有人来,戈戈就自己和自己说话。

有一天,传闻里的催雪令来了。那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孩子,他闯过的祸能从墓林排到向阳坡。那个孩子来了,未置一词。他这样的人有很多,戈戈了然,扔给他一个扫把,叫他把墓林下的落叶扫一扫。

“落叶归根,人也该回来了。”戈戈说。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埋头就扫,没有章法地挥舞扫帚,灰尘和树下堆积的雪满天飞。最后戈戈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扫把:“行了行了,再扫墓林的地皮都被你薅秃了。”

十三不开心。戈戈解下他腰上的酒给她,十三一口闷了一半。

戈戈当即急了眼,啪地拍掉他手里的酒葫芦:“熊的你。我叫你给你兄弟整点,你倒耿直,自己喝上了。”

十三认真地想了想,他还没怎么喝过酒。听叶未晓说,他会醉。他的兄弟也没喝过,估计也要醉。

戈戈沉默了一下:“……”

十三把他俩的腰牌挂在同一个地方,想他俩离得近,好一起唠嗑。他依稀记得向阳坡遇险后那个一个双双失眠的晚上,洛景明问,如果我们四个人之中有人死了,你会伤心吗?

十三振振有词地回道:“台首说了,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就你会信他的话了。”洛景明说:“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噢,除了你。十三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从悬崖上摔下来摔傻了,少了点作为人的同理心?你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你自己可能察觉不到,你在吴钩台和他们打架见了血,我看你都越打越起劲……”而当时的十三扶着他打架闪了的老腰肾虚似的靠在墙边,死活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越打越起劲的。

但十三说:“也可能我在失忆前就是大坏蛋,说不定是杀人放火的大土匪,要抓好看的娘子回去当压寨夫人的。”

洛景明:“哈?土匪?你吗?我看你更像是给别人当压寨夫人的……”

十三抄起枕头捂他脸上,企图谋杀队友。

企图谋杀是真的,但拔仙台前与洛景明拉钩,嘴上说着谁先作死谁是小狗的话,肩膀却紧紧靠在一起,也是真的。第一个任务,群山在他们脚下,他们是笑着的,以庆祝他们作为搭档的第一票。

洛景明说能说出这话的人才是真的狗。

当时的他不以为意。

……

戈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想哭就哭吧。”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十三好奇,他为什么非要哭。戈戈说队友离开了,你那么小,自然该哭的。他说,当年百香斋谢楹死的时候,小小的谢长安在墓林下哭成了萝卜,怎么拉也拉不走,哭到最后,是林大人亲自把小孩给抱走的。

十三直眨眼睛,啊,还有这等好事。

可谢长安哭是因为没有父亲了,他又该哭什么?十三想了许久,酝酿了许久,到底没能哭出来。

戈戈放他呆在树下,一个人静静。没能静一阵,他和大黑豹子打起来了。大黑豹子叼走了一支牌子,戈戈叫他去抢回来。十三去抢,暴跳如雷的大豹子在他手背抓了血淋淋的一爪,十三夺走了腰牌。一人一豹眼睛对着眼睛,各自呲着牙,被突然到来的老者喝止了。

腰牌上的名字是闻人无声,大黑豹子的主人也叫闻人无声。这畜生倒比人有灵性得多。

老者招手,大黑豹子就把尾巴竖成旗杆,伸了脖子去,那黑漆漆的头颅顶老者的腿,一蹭一蹭,喉咙里呼噜噜地响。老者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十三也走上前了。

“抬头。”老者叫他。

他抬头,老者的下半张脸藏在遮面里,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五味杂陈。

“你也失去同伴了?”老者问。

十三点头。“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

“李林甫。”老者念出了一个名字。他从岳寒衣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老者的同伴因为李林甫死去了,任务落到了身世清白的他们身上,他的同伴也因为李林甫死去了。

十三忽地跟老者生出同命相怜的幽怨来。这种感觉很特别,是曾经的他不曾拥有的。

老者却说:“你师父没来得及教你,时时做好赴死的准备,是加入凌雪阁的那一刻,成为王朝利刃的那一刻,该有的觉悟。”

“你认得她?”

“一个老朋友。”老者将他手中的腰牌重新系回树枝,天光融融,白了他头,他的眉。血红的叶投下影子,压在他的肩上,没能压弯他挺拔的背:“无声也是。”

“凌雪阁不外露于世间,行事有别于寻常法则,有时亦会遭遇不解、辱骂,就是死后,除了阁中人,也无人记得。但你且记得,我们所行之事功在千秋,无所怨怼。”老者——苏无因道:“去吧。”

走了。十三朝洛景明和裴宁挥挥手,下次回来找你们。

……

十三从引命匣里取出了卷轴,在紫鎏金灯下看了好久。这灯他还使不利索,他在灯边站了半晌才看清楚字,看清楚不如不看,十三啪地合了卷轴,楣杆撞在一块,清脆的响回荡在主阁——一定是眼睛聋了没看清。

十三眼巴巴地看向李泌,再打开卷轴,觑着眼睛再看,心里的震悚如着了引线的窜天猴,尖叫着直冲天灵盖,炸了。

我?杀岳寒衣?!和一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小朋友?

十三回头再看了一眼李泌。这一次李泌开口了:“看清楚自己的任务了?”

十三点点头。李泌提醒他: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行务必小心。于是十三不禁问他无所不知的先生:先生,要是我被反杀了,你会帮我挂牌子吗?

李泌说:会。

十三提起来的砸回了胸腔里,他大大的松了一口去:“那先生你读过书,你帮我挑块风水宝地吧。”不仅如此,还要把洛景明和裴宁搬来。

“对自己有点信心。”李泌说。

十三谢过他,放心地走了。

韩霁月是个莽撞的小孩,比十三还要小上几岁,在百相斋,他们一起分食过一块方糖,那时韩霁月在扮演一个嚣张跋扈的女子,全然不像,因而十三对她的印象很好。韩霁月说,说厌兵院述职的人多,我们进去,一定不会被发现。十三觉得在理,傻乎乎信了——然后她反水了,当着他的面对岳寒衣说:凌雪阁眼下已有察觉,不过,就这一个尾巴跟着……

她没将话说尽,尾音阴恻恻的,挠他的耳朵尖。十三指了指自己:“我吗?”

他没等来回答,等来的是致命的链刃,锋刃朝他,招招取命。十三一走进厌兵院遍便看见岳寒衣凉薄的目光,他当时就想,我真傻,真的。他为什么会轻信坏人的鬼话大剌剌地走进来。再想想自己好像也没打算平安回去过,暗地里走和明面上走差距不大。他心如死灰,倒显得尤为平静,于是平静地把韩霁月的链刃一拨,躲开了。

岳寒衣说:“我邀你入我凌雪楼,你不愿意,走到如今的地步,可是你自找的。”

十三大骇,凌雪楼的工资本来就没有吴钩台高嘛,他又没说错什么。

岳寒衣却极不领情,问:“你还有什么遗言么?”

遗言?十三没想过还有这个流程。但是岳寒衣既然提了,那便是有这个流程存在了。他想了想,下腰从化鞭飞舞的链刃下钻过去,像只灵活的泼猴,泼猴还长了张不消停的嘴,和任务目标欢快地聊起来:“我很早就想问了,你和台首当真是师兄弟吗?”

岳寒衣哂笑:“你说姬别情?是又如何。”

十三:“那你作何讨厌他,因为他比你厉害吗?”

“不过是阿谀奉承之徒,仗着几分天赋得了老东西青睐,光做人前一条咬人的狗,就不可一世的模样。”岳寒衣徒然拔高了音量:“讨厌他?他也配?”

十三觉得奇怪:“你不也是李林甫的狗吗?”

岳寒衣气急,一口气吊在胸腔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你!”

他说闲话不耽搁手上的动作,链刃在韩霁月的脸颊划了一道口——这一链子本来朝着脖子去的,被她拦下了。她吃了亏,就喊人。着赤色圆领袍的男人凌空而下,手中长剑挑、劈、斩、刺,干净利落,步步紧逼,一连破他防守,几招交手就有负伤,十三却也足够硬气,不曾后退一步——这个男人好生厉害,他战胜不了。再一次,男人剑锋将至,这一次他没有硬抗,而是压下身段躲开横斩来的一剑,足底发力,在交手和躲闪之间,将最脆弱的背影留给了手有锋芒的男人,自己的刃锋汇于苍白的一点,直指岳寒衣仅剩的那只眼睛。

一道白影翩然而来。无数次,像太白山落下的第一片雪,只有这一次,他挡在了十三面前。于是十三看清了他的正脸,左眼下的一道鲜艳的殷红衬得他眼如寒潭,潭中映着自己的刃光,和刃光后骤然收缩的瞳孔。

致命的链刃从岳寒衣鬓边擦过了,强硬的收链震得他手腕发麻,麻木过后很快是难忍的刺痛,沿着经脉从手腕蔓延到整个手臂,可他感觉不到了。有一瞬间十三的大脑一片空白,而敌人的剑早已卷来,他没来得及反应,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他的心跳的很快,却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他失了手,收了手,就快要死去了。十三只是望着侧身挡在岳寒衣身前的白衣人,没有缘由地想到自从上次任务后,他许多天都没见过他了。

厌兵院中的高台徒然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江潮注视着他,静默着,居高临下着。他被那道目光禁锢着,飞扬的围巾坠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

敌人的剑停住了。嗡嗡的声音响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别情怎么回事,教出的弟子连这招都接不住。”

半空中一声断喝:“收网!”

姬别情敌我不分般一掌拍在十三的后脑勺:“太白山的野猪都比你学得好,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他像是投入池中的鱼饵,引来群鱼汇集扑食,搅动风云的巨网旋即落入水中。一时之间,厌兵院一片大乱。

十三被焚尽的神志迟迟归来,只归来了一半,他迈开步伐,要追那道将行远去的身影:“江潮师……”

姬别情抬手将他飞出一半的身子捞了回来,又给他一掌,这一次用了三分力道,将他彻彻底底打醒了:“大敌当前还敢走神,我可真是低估你了。——回头再找你算账。”

……

在去往黄槲镇前,江潮给了他一颗药丸。他说这是他链刃上剧毒的解药。战场无情,武器不长眼,链刃又是极快极灵活的武器,他担心不小心伤到他。于是十三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毕竟这东西苦,犹豫了满嘴都是苦涩味,连糖葫芦都拯救不了的苦。

可明明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苦涩还是如藏在土壤下积年累月的矿物,漫长地积在他的胸口。

十三给雪萝卜分享他的草动物军队。雪萝卜说,她也想要一只麻雀。十三抿抿嘴,麻雀仅此一只,不给。这是师兄给我的。你若是想要,我给你一只草蚱蜢。

……

岳寒衣死了。他的任务稀里糊涂地完成了,正如他稀里糊涂地进了鸟不归,稀里糊涂地认识了许多许多人,稀里糊涂地相识、相交,最后稀里糊涂地分别。

他见到了阁主。阁主不是想象中胡子拉碴凶神恶煞的贵人,相反,他很年轻,一身锦织的素雅服饰,负手立在素白的高台,远远望着,衬的眉目乌黑得更显深邃,含着刻意收敛也挥之不去的锐气,像是暖阁满室牡丹中独独精心栽培呵护的名贵兰草,天生丽质幻化出写意的人而非精怪,未曾沾染妖气。离开了暖阁,人间的雍容剥去了,天生地养的圣洁就倾泻而下,十三跪在他身前,奇迹般的,他被安抚了。

阁主说,此役你功不可没。台首却说,立功和挨罚不冲突。

太白山又在下雪了,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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