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京城迎来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那雪下得绵密,如鹅毛,如柳絮,纷纷扬扬,不过两个时辰,便将紫禁城的黄瓦红墙覆成一片素白。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正旺,熏得殿内暖如春日。可永熙帝萧景琰独坐御案后,却觉得一股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案上堆着两摞奏章。左边那摞是北疆军报,最上面一封是萧善钧亲笔所书:“……臣率部血战黑风隘,斩首八千,收复二城。然粮草告罄,兵士饥寒,若再无补给,恐生哗变……”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悲壮。
右边那摞是山东急报,封封触目惊心:“白莲教陷济南府,知府自缢殉国……”“兖州乱民开仓放粮,从者数万……”“贼首巫道鸿自称弥勒转世,愚民景从……”
永熙帝拿起一封山东奏报,手微微发颤。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御制的松烟墨,可写在上面的字,却字字诛心。
“陛下。”
一声轻唤将他惊醒。抬头看,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进忠。这老太监今日着了身绛紫蟒袍,腰束玉带,面白无须,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笑容。
“何事?”永熙帝声音疲惫。
魏进忠躬身道:“陛下,匈奴使臣已至京郊驿馆,递来国书。”他双手呈上一卷羊皮纸,纸色暗黄,边缘磨损,显是经了长途跋涉。
永熙帝接过,展开。匈奴文字他识得不多,但旁边有鸿胪寺的汉文译注。大意是:匈奴愿与大雍议和,条件有三:割让河北五州,岁贡白银三百万两,开放边市,互通婚姻。
“啪!”
永熙帝将国书狠狠摔在案上,气得浑身发抖:“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魏进忠却不惊不惧,只缓缓跪地,叩首道:“陛下息怒。老奴斗胆进言,如今北疆战事糜烂,山东内乱不止,朝廷已是腹背受敌。若再不设法,恐……恐有倾覆之危啊。”
“所以就要朕割地求和?”永熙帝盯着他,眼中血丝密布,“让朕做这千古罪人?”
“陛下言重了。”魏进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议和,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平定内乱,休养生息,他日再图北伐,收复失地,亦未为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者,陛下可想过,忠顺王在北疆拥兵自重,若真让他击退匈奴,收复太原……届时功高震主,陛下何以制之?”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永熙帝心里。
他想起太上皇说过的话:“景琰,你要小心你皇叔。他那人,野心太大。”
当时他不懂。如今懂了,却已太迟。
殿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殿内烛火摇曳,在永熙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魏进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开口。
“依你之见,该如何?”
魏进忠心中一喜,面上却做出悲愤状:“老奴以为,可先与匈奴虚与委蛇,暗遣心腹使臣,商议和谈细节。若能拖延时日,待朝廷平定白莲之乱,再作计较。”
永熙帝闭目不语。
烛火噼啪作响,炭火在铜盆中明灭不定。殿中熏香袅袅,是龙涎香的味道,贵重,却甜腻得让人窒息。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去办吧。”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记住,要秘密行事,不可让朝臣知晓。”
“老奴遵旨。”魏进忠叩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待他退下,永熙帝独坐殿中,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扶住御案,喉头一甜,竟又咳出血来。
鲜血溅在匈奴国书上,将那“割让五州”四字染得猩红。
同一时刻,北疆大营。
雪下得比京城更急,风也更烈。那风不是吹,是号,是啸,卷着雪粒子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像是万千箭矢齐发。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萧善钧却未歇息,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北疆地图。图是羊皮所制,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他的手指在“太原”位置轻轻一点,又缓缓移到“潼关”。
“还差一步。”他喃喃自语。
帐帘轻响,一个身着胡服的中年汉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此人高鼻深目,髯发卷曲,一看便是西域人。他是西域商人阿卜杜勒,往来于大雍与匈奴之间,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王爷。”阿卜杜勒躬身行礼,汉语说得流利,却带着古怪的口音。
“事情办得如何?”萧善钧头也不抬。
阿卜杜勒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匈奴单于的回信。”
萧善钧接过,展开。信是匈奴文所写,但他识得。读完,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单于同意了?”
“同意了。”阿卜杜勒低声道,“单于说,只要王爷许以重金,他可令前线大军退兵百里,给王爷‘立功’的机会。待王爷大事已成,河北五州,尽归匈奴。”
“重金?”萧善钧挑眉,“他要多少?”
阿卜杜勒报了个数。
帐中陷入短暂的寂静。炭火爆裂,噼啪作响。
良久,萧善钧才缓缓道:“告诉他,本王答应了。但退兵之事,需做得隐秘,不可让人看出破绽。”
“王爷放心。”阿卜杜勒笑道,“单于说了,他会先佯攻几场,再‘不敌而退’。届时王爷率军‘追击’,必能大获全胜。这功劳,自然都是王爷的。”
萧善钧点头,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推给阿卜杜勒。匣中满是金锭,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阿卜杜勒眼睛一亮,却不敢立刻去接,只躬身道:“能为王爷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去吧。”萧善钧挥挥手,“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小人明白。”阿卜杜勒抱起木匣,躬身退出。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声。萧善钧独坐烛光中,把玩着那枚祖母绿扳指。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映得他眼中神色莫测。
他想起了萧道煜。
这个“儿子”,近来愈发不对劲了。自太原城破后,她便深居简出,称病不见人。
“心太软。”萧善钧轻叹一声。
可转念一想,若非她心软,又怎会如此痛苦?若非痛苦,又怎会愈发依赖他这个父亲?
他需要这种依赖。需要她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雍,为了苍生。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立刻听出是谁。
“进来。”他淡淡道。
帐帘掀开,萧道煜走进来。她今日着了件素白常服,外罩玄狐皮大氅,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琥珀金色的眸子,在烛光下依旧灼灼生光。
“父亲。”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这么晚了,何事?”萧善钧示意她坐下。
萧道煜却未坐,只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她的目光落在“潼关”位置,久久不动。
“父亲,”她缓缓开口,“我从京城得到密报,陛下已暗中遣使,与匈奴接触。”
萧善钧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果然。永熙帝年轻,压不住朝堂,又逢内忧外患,除了议和,他还能如何?”
“道煜,你可知道,这议和一旦达成,为父这些时日的血战,便都成了笑话?”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朝廷却在后方割地求和——这消息若传出去,军心必散。”
萧道煜浑身一震。
“所以父亲打算如何?”她声音发颤。
萧善钧转身走回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封奏折,递给她。
“看看吧。”
萧道煜接过,展开。奏折是写给朝廷的,字迹工整,言辞恳切:“……臣闻朝中有议和之声,五内俱焚。太原八万冤魂未寒,河北百姓翘首盼王师,此时言和,无异于自毁长城,寒天下忠义之心!臣恳请陛下,勿信谗言,坚持抗战。臣愿率麾下将士,死守北疆,绝不使胡马渡河!”
字字铿锵,句句泣血。
萧道煜看着这封奏折,又抬头看父亲。烛光下,父亲的面容显得格外坚毅,格外悲壮。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相信了。
相信父亲真是那个力主抗战、悲愤欲绝的忠臣。
可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父亲暗中通敌,知道父亲故意拖延救援,知道父亲用太原八万条人命,换一个“悲愤反击”的英雄之名。
“父亲,”她轻声道,“这奏折若递上去,陛下会如何?”
“会震怒,会猜忌,甚至会……”萧善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下旨申饬。”
“那父亲为何还要写?”
“因为该写。”萧善钧看着她,目光灼灼,“道煜,你要记住,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这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萧道煜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累,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父亲若无其他事,孩儿……先告退了。”她躬身行礼,掀帘而出,没入风雪之中。
帐内,萧善钧望着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像一尊冷酷的神祇。
走回案前,看着地图上“德州”的位置,轻轻一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喃喃自语,“永熙帝啊永熙帝,你以为议和就能救你?殊不知,这满朝文武,这天下百姓,早已不认你这个皇帝了。”
烛火跳跃,映着他眼中幽深的光。
那光里,有野心,有算计,有无情。
唯独没有愧疚。
腊月廿五,德州官道。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榆树林,枝桠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当作响。
一支粮队正缓缓行进。车队绵延里许,满载粮草的骡车有百余辆,押运官兵五百人,由一名姓刘的千总统领。
刘千总骑在马上,面色凝重。他今年四十有二,行伍出身,参加过三次北征,身上伤疤不下十处。可这一趟差事,却让他心里发毛。
“头儿,”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低声道,“弟兄们都说,这趟怕是不太平。前几批粮队,都在这一带出事……”
“闭嘴!”刘千总呵斥,“动摇军心者,斩!”
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刘千总却也知道士兵说得对。这半月来,已有三批粮队在这一带遭劫,作案者都打着白莲教的旗号。可怪就怪在,那些“白莲教众”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进退有度,全然不似寻常乱民。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扎营了。
“传令下去,”他高声道,“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驿站!”
命令传下去,车队速度果然快了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行至一处山谷时,刘千总忽然勒马。
这山谷他记得,叫“黑风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窄路,最是险要。若是平时,他定会先派斥候探路。可今日……
他犹豫了。
“头儿,怎么了?”副官问。
刘千总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车队缓缓进入山谷。
山谷中积雪更深,几乎没过马蹄。两侧山壁上的枯树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不知为何,刘千总觉得那些影子,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怪。
行至山谷中段,异变突生。
“轰隆!”
前方山壁上突然滚下无数巨石,堵住了去路。几乎同时,后方也传来巨响,退路也被堵死。
“有埋伏!”刘千总嘶声大喊,“列阵!备战!”
官兵们仓促间结成圆阵,将粮车围在中间。可阵型还未稳固,两侧山壁上已射下密集的箭雨。
那箭不是寻常竹箭,是铁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官兵们举起盾牌格挡,可盾牌多是木制,如何挡得住铁矢?只听噗噗声响,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是官军用的箭!”一个老兵嘶声喊道,“这不是白莲教!是官军!”
话音未落,山壁上已跃下百余黑衣人。这些人个个黑巾蒙面,只露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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