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无疑是奥摩斯港人员最为集聚的地方,商人站在自己的摊位前叫卖,货郎往来扛着一箱箱舶来品。

正对码头的一带集市被教令院的港务官打理得井井有条,使奥摩斯港的客商与游人能在一片清新的潮湿中邂逅须弥繁荣的一角。

于洲禾来说,那的确给了他相当惊艳的初印象,也敦促洲禾选择从码头开始寻觅活计。教令院直接管理的舶来品商店成了洲禾自荐应聘的第一站。

店长巴巴克是由教令院指派在此经商的学者,年逾五十须发皆白,仍精神矍铄,双眼没有一丝浑浊,他打量洲禾时透着清晰的审视意味。

“欢迎光临,这里是奥摩斯港最大的舶来品商店……”巴巴克慢吞吞地开了口,“噢,你来这里是想找一份工作。孩子,你仍在教令院就学吗?”

虽说用了疑问的语气,但巴巴克心中已隐隐有底。果不其然,他从洲禾那里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我未曾在教令院求学过。”

巴巴克点头:“那就说得通了。奥摩斯港不乏来为课题取材的学生,异国的帝利耶悉却少有来这儿的。既然如此,你有没有去维卡拉商栈提交过申请?”

洲禾没有穿着须弥常见的学士服,通身裁剪得当的璃月锦缎,举止间尽是初来乍到的生涩。

起初,巴巴克猜测这个青年是璃月来的留学生,一名帝利耶悉。直到他定睛一看——青年的耳边空空如也。巴巴克这才断定对方连须弥城都没进过,更别说取得虚空终端,难怪会鲁莽地来商店自荐。

“提交申请?”洲禾捕捉到非常不妙的字眼。

在遗珑埠租赁场地时,他没少被总务司辗转枯燥的核准流程烦扰。“登记”、“申请”和“审批”等,随便哪个词汇横空出世,紧跟着的就是洲禾未来半月提线木偶般的生活。

素来敏锐的老人于习以为常的事务上表现出少有的迟钝,他没有觉察青年回话时的语气中的微妙,和善地说了下去。

“没错,提交申请。商店当然会给教令院的学者提供工作机会,尤其是伐护末那学院有课题需要完成的学生们,因论派的诃般荼总是教令院里最关心须弥经济的……噢,当然,商店会提供同样的机会给留学生。”

“我看过不少有关须弥的书,对因论派和其所属的伐护末那学院也算有些了解,里面的学者主要研究历史、经济和社会。诃般荼似乎是教令院给予智慧之人仅次贤者的尊称,难怪这位老先生特地拿他们举例,”洲禾一刻不停地想着,“……接下来该‘但是’了。”

“但是,”巴巴克道,“帝利耶悉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称呼,更是一种身份,需要在教令院登记造册的身份。也就是说,要想在商店工作,你恐怕要先成为教令院认可的‘帝利耶悉’,而后回到奥摩斯港向维卡拉商栈提交申请,商栈核准后再来找我——但我猜你甚至还没到过须弥城,孩子,你身上没有虚空终端。”

“虚空终端?”

预料之外的词汇出现了,引来青年第二声下意识的反问,那很容易表现得像个只会用一种语调讲话的木头机关,智者会把他当做不懂思考一味提问的蠢材。

好在巴巴克并未如洲禾担忧的那样不耐,反倒以超乎寻常的耐心一点点扫清了洲禾现下的迷茫。

“是的,虚空终端。”

汇集知识的宝库,上任智慧之神的遗产,须弥人一般称呼为“虚空”。

“虚空终端”则是教令院利用遗产制作的工具,所有使用者都能借此向“虚空”发问,使得人与人之间知识贮备的差距被极大抹平。从那以后,唯有懂得长久运用知识的人才能被称作真正的天才,天才的冠冕则是其独一无二的灵光。

不论是“虚空”还是“虚空终端”,慕智慧国度之名去须弥游学的人少有不为之慨叹的,他们学成返乡后少不得在私人手札中记录一二。

洲禾在万文集舍里淘到过不少这类手札,从中得知了“虚空”和“虚空终端”的存在。随后,他拜读了因论派贤者的历史著作《细说须弥300年》,里面对大慈树王这位上任智慧之神的记载不多,但洲禾仍在“把知识赐予人民”的条目中找到了“虚空”,“虚空终端”则作为单独的条目与“须弥人不会做梦”关联。

一番交流后,巴巴克用赞许的眼神看着青年:洲禾并非对“虚空”和“虚空终端”的存在一无所知,显然是来须弥之前做过功课,这已经比普通外乡人强出许多。

“教令院只把虚空终端授予登记过的学者,你可以在通过考核后取得帝利耶悉的身份。这里的薪资的确丰厚,日薪最低也有一万摩拉。如果你打定主意要在商店工作虚空终端是你去维卡拉商栈提交申请的必要凭证。”

巴巴克朝码头边遥遥一指,循着望去能瞧见那片水域零星停泊着几条小船。须弥人都知道这边走水路进城又快又便宜。

“从奥摩斯港的码头乘船去须弥城大约要半天时间。如果精神不济,可以在途经维摩庄时停靠歇息。算上教令官和书记官核准的时间,十二天后你就能带着虚空终端回到奥摩斯港。奥摩斯港的港务官则会在申请提交的一周后安排你进商店工作。”

话音落地,某位出走璃月的青年心底油然生起一股悲壮。

要想从零开始在教令院直接管理的舶来品商店找一份工作,洲禾至少要等十九天,而那根本不可能。入不敷出的情况下,洲禾能不能活到入职的那天都是个问题。

到那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种结局,要么饥寒交迫客死他乡,要么放弃所谓行侠仗义的游历梦想打道回府。

为今之计只有另择他路,可商店的日薪之高实在诱人,洲禾便垂死挣扎,恳请的话语苍白非常,使他陡生羞惭:“您能否行个方便?我、我只要四千五百摩拉就行。”

巴巴克背起手摇摇头,洲禾的希望便落了空。

洲禾的自荐的第二站是一家果蔬店。老板用布巾包卷了头发,肤色略深,还有一口白牙,笑起来使人感到分外爽朗。

见来人是位的璃月青年,衣衫体面,多半是进货的客商。老板立刻起身迎接,未料她一向毒辣的眼光出了错——洲禾不是来进货的,而是来自荐为她工作。

老板人过中年,早过了用常理衡量一切的年纪,她很快便收敛起惊讶:“我这里的确少一位能帮忙抗箱运货的人,但这是需要放力气的活。你……”

虽说有长衫遮蔽瞧不出身材,可眼前的青年皮肤白净,手上也没有搬运工的厚茧,不像是能干得了苦力的人。

一番检视后,老板难免起了挑剔和轻视的心思。

“我能做,我有力气,请交给我吧。”洲禾的回答近乎勤恳。

他没有强健的体魄,但和文弱的学术分子也相去甚远,干点体力活不成问题。更何况洲禾将来少不得用古华派弟子的身份在外行走,没正经练过武已是短板,早晚有一天要补上。既然选择了离开璃月为复兴门派奔波,吃点苦算什么事?

老板似乎仍拿不定主意,她沉吟一会儿,才伸出手来比了个数字:“八千摩拉,需要在我这儿从早干到晚。”

洲禾眼前一亮——体力活固然辛苦,可八千摩拉的薪水远远超出他的日薪预期,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从开场的毛遂自荐,到融洽的你情我愿,洲禾眼看就要得到一份在奥摩斯港维生的工作,完全想不到会有横刀夺“爱”的人堂堂登场。

那佣兵打扮的壮汉叫一声“老板!”,嗓音隆隆沉闷有力,往洲禾身侧一站比他高出足足半个头,赤/裸的臂膀肌肉虬结。

“我两周前给您干过活。镀金旅团那边最近接不到单子,我就干脆回奥摩斯港了,您这儿还缺不缺人?我随时能上。”

洲禾暗叫不好,不自觉就挺直了腰板,仿佛这样能让他在虚无缥缈的底气上胜过来跟自己抢活干的佣兵。

自欺欺人显然是毫无用处的。从佣兵现身的那一刻起,老板便彻底将洲禾抛诸脑后了。

老板认出了佣兵,喜笑颜开:“噢!是你,我当然记得你,干起活来利落得很。真是巧,我这里自从你走后一直缺人呢。”

“老板……”洲禾试图挽回他日薪八千摩拉的工作。

佣兵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摩拉的话,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八千摩拉。”老板爽快应下,和方才回应洲禾时的勉强口吻截然不同。

老板当然没有错过洲禾不可置信的神色,可商人太有良心是赚不到钱的。

毕竟她只打算雇佣一位抗箱运货的劳力,与其把同样的摩拉给摸不准能否胜任的青年,为什么不给早就有过愉快合作的佣兵?

佣兵出身镀金旅团,娴于世故,怎会看不懂青年的窘迫?他只是视若无睹。

于是老板与佣兵一拍即合,两人一唱一和演了出匪夷所思到值得搬上祖拜尔剧院的戏。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洲禾即将到手的活计就不翼而飞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未被施予过。

洲禾震惊失色,他不能理解自己为何会在瞬息间被推至台下,成为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要是教令院的核准流程也能如此雷厉风行就好了。洲禾现在出发,明早就能带着虚空终端去维卡拉商栈提交申请。

搬运工的人选尘埃落定,洲禾除了一声无甚诚意的道歉什么都没得到。

他颇有些恍惚地离开了那家果蔬店,半晌才重振精神。

洲禾开始尝试去远离码头的集市寻觅,但他不仅在那里遭了三四五六次干脆麻利的拒绝,还有心直口快的少男少女会故意促狭他。

“老爷!”其中一个为揶揄洲禾使了尊称,“我哪有请人照料商摊的必要?家里都是靠雨林谋生的林行者,每天从维摩庄或道成林过来卖些蘑菇、果蔬,常年生活在奥摩斯港的人才懂得我们这儿的货生在新鲜。这么多年都是带来多少、卖出去多少的小本生意,挣到的摩拉刚刚好够生活,哪来的余富雇佣别人?”

其余人纷纷大笑,“是啊是啊”的附和起来。

洲禾向他们道过歉,落荒而逃。

等到日暮西斜,天边留下似火燎的痕迹,奥摩斯港的傍晚逐渐被似雾非雾的毛毛雨笼罩。

——洲禾就这样忙碌了一整天,徒劳无功。

奥摩斯港凭依的古树探出一扇巨叶,他躲在叶下发呆,视线虚虚地落在人头攒动的不远处,是码头的商贩们正在清点货物准备收摊,他们只做白天的生意。过不了多久就会换上另一批商贩,他们只做晚上的生意。

到那时,盈盈星月点亮黑漆漆的夜空,奥摩斯港将迎来热闹不逊白日的夜生活。

而奥摩斯港夜晚所代表的一切与整天都在历经挫折与焦灼的人无关,想到这里,洲禾忍不住小小地叹了口气。

“对面的码头还没去过,明天也该看看。”他低声喃喃,有点像给自己鼓劲,“虽说今天一无所获,可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吧?不能够啊。现在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甚至没一穷二白到被旅店老板赶出去,沦落到露宿街头,天为被地作席……唉,要不还是今天饿肚子吧,人不吃饭又不会死!”

洲禾纠结着、烦恼着,终究自私地替碌碌饥肠作了决定,不由自主迈步向直通旅店的木梯。

紧接着就发生了意外的事——距离木梯三步远的地方,被摞成高高一栋木箱们吱嘎呻/吟着倒塌了。

承装了沉重书籍的木箱劈头盖脸砸下来,书商惊慌地大叫出声,踉跄两步远离了那片空地。

木箱们最终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碰撞使它们中的大多数断成了节节木茬,里面的书籍被尽数吐出,混着木屑与灰尘哗啦啦散落满地。

“怎么会这样!”

书商对着满地狼藉束手无策,他惊魂未定,也懊恼非常。

有在他附近经营商摊、却没来得及阻止这场灾难的人围拢来看。有慎重的悄悄靠后站了些,也有好心的几位上前要帮忙。

书商很感谢他们的好心,叠声谢着,话里又十分苦涩地婉拒了他们伸出援手。

书商是从枫丹来,木箱里都是些难懂的学术书籍,基本出自枫丹科学院。照港务官的要求,这些书籍被准许在须弥流通后,仍要依照教令院的学术体系分门别类售卖,这是个相当精细、容不得马虎的活。书商原已把书籍按要求整理成箱,他是独自一人来须弥做生意,废过不少精力,现下竟又要自个儿从头再来了。

他不是不缺帮手,可那几位好心的商贩书商还算熟识,他们都是奥摩斯港本地的生意人,没有一位是在教令院进修过的学者。

书商无可奈何地哀叹一声,兀自蹲下身去分辨地上乱作一团的书籍了——如果不能尽快重整,奥摩斯港巡逻的贸易监察和教令官恐怕不会允许他在今晚卖出去一本书。

洲禾站在木梯旁,已默然看了半晌。

机关悠悠响着,绳索又一次拉着空荡荡的梯箱往高处去了。洲禾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意识到他再次错过了回旅店的升降梯。

他饿过了劲头,腹中难忍的空荡感短暂消弭下去。

洲禾得快点回到旅店,借着身心俱疲的功夫躺在床上,在复苏的饥饿追上他之前进入梦乡——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洲禾却拔不动步子,显然是经历着激烈的内心拉锯,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书商和他的一地狼藉。

片刻后,洲禾终于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地狼藉,不使自己踩到任何书籍,稳稳站到了书商跟前。当蹲在地上的书商觉察到自己的影子藏进了新投下的阴影里,并掉过脸来迷茫地望向陌生的青年时,洲禾垂下眼,回以他平和的目光。

“需要帮忙吗?我对教令院的学术体系和枫丹黄金时代往后的历史与文字还算有所了解。”

洲禾没有欺骗书商。

有他在旁帮助,在奥摩斯港的夜晚来临之前,两人就完成了地上散落的书籍的重新分门别类。

忙碌之余,书商惊异出声:“雷穆利亚时期的水生物研究手札,你竟然也能看懂?”

“啊,其实只能看个七七八八……”

洲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那本手札稳稳放进摊位书柜代表“生论派-生物学”的一行。

“七七八八?‘只能’?”书商失笑,若非经过短暂的相处他已确信洲禾是位真诚的青年人,书商几乎要以为刚刚那话是某种隐晦的炫耀,“你去过枫丹吗?还是说正在教令院求学?究竟是从哪里学了这么多东西。”

洲禾老实回答:“没去过枫丹,也没在教令院上过学。我比较喜欢看书,是自学的。”

自学?书商闻言摇摇头,他误以为是青年人在玩笑,索性将话题一带而过。

“哎,朋友,今天真是多亏你帮忙。等收了摊,我一定要请你去迪亚法饭店大吃一顿!”理好最后一本错位的书籍,书商先是长舒一口气,当即就笑眯眯去兜洲禾的肩膀,语气不由分说。

没等受宠若惊的洲禾回答,书商似是想起什么,忽地拍了拍脑袋,懊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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