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巧合吗?
自然的视线匆匆划过辽王,未作任何停留,便落在了郜延修身上。
表兄今天穿了公服,亲王爵位有他们特制的衣冠,凝夜紫的圆领袍上,织了金银丝的**补,腰上是赤红金扣的革带,勒出纤细的线条。她还是第一次看他穿公服,端重的一身行头披挂上,哪怕他眉眼跳脱,也有煌煌的勋贵气象。
表兄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几乎一见面,就咧嘴对笑。郜延修寥寥和官员们还了礼,快步朝她走过来,见了旁边的姑娘,看打扮就知道一定是师家的姑娘。出于礼貌,冲她拱了拱手,不知该怎么称呼,叫四嫂好像太早,便干巴巴地说了声“幸会”。
自然同他介绍,“师姐姐在姐妹中行四,辽王爷恰好也行四,真是……”错眼见辽王一步步走来,最后那两个字说起来有些跑调,好在说完整了,“有缘。”
郜延昭已然到了跟前,他进退一向有度,如常向自然拱了拱手,“五姑娘。”
自然还了一礼,“王爷。”
再抬眼时,看见他冲师蕖华温柔一笑,“公务上有事耽搁,来得略晚了。你到了多久,不觉得无趣吧?”
师蕖华知道他人前要佯装,当然尽力配合他,含笑道:“我们也是刚来不久,宫门上碰见了五妹妹,这一路相谈甚欢。”
他的视线极慢地流转,水纹一样,漫溢到自然脸上。
自然大大方方地微笑,“我听祖母说宫中常有宴会,内城太大了,真怕走丢了。我们俩同来同往,往后进宫赴宴,正好有个伴儿。”
郜延修问自然:“你以前没进过宫?”
自然说没有,“我是臣女,无缘无故地,进宫做什么?”
“我娘娘薨逝,你没有进来过?”
自然摇摇头,“我前有姐姐,后有妹妹,就算要带人进宫,也轮不上我。”
郜延修“哦”了声,体恤地说:“不要紧,下次得空,我领你跑上一圈。去看看我们当初念书的地方,还有没分府时,在宫里的住处。我在院子里掏过一个洞,专门藏酒的……”
“小小年纪就偷酒喝吗?”自然忍不住嘲笑他,“喝了这么多年,还是三杯就倒。”
他们亲厚,让旁观者无措。郜延昭别开脸,朝师蕖华比了比手,“四姑娘随我落座吧,官家应当快到了。”
郜延修附和,拉起自然道:“咱们也去坐。你不是喜欢吃宫里的春茧吗,我吩
咐过了,让他们准备十色,一个颜色一个味道,保管让你尝个够。
所以两对未婚的夫妻,呈现出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御座之下就是他们的座次,一左一右分列两旁。辽王和师蕖华显然十分疏离,而秦王和自然就不一样了,两小无猜的表兄妹,肩并着肩,不时偏头交谈。郜延修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表妹要吃些什么,甜食太甜,要不要加些饮子漱漱口之类的。
天一寸寸暗下来,宫灯高悬,殿门之外却也并不是黑洞洞的。今天是十六,又一个清辉遍洒人间的日子,只是郜延昭内心不复之前的平静,对面人脸上的每一个笑容,都像皮鞭蘸了烈火,扼住人的颈项,抽得人心口生疼。
他只有垂下眼不去看,才能勒令自己沉住气。食案下的手覆在衣袍上,无意识地蜷曲起来,慢慢越来越用力,终于紧握成拳。有些事必须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私情若想兼顾,须得有更切实的把握,让一切重新变得有转圜。
殿外,忽然传来了击掌声,殿内所有人都离席起身,拱手长揖下去。
官家爽朗的笑声随即传来,“免礼、免礼……今天是会亲的好日子,不必像朝堂上一样拘礼,都松泛些吧。
那两位被太子太傅称赞不休的钦定儿媳,官家也是头一次见。辽王身边的清冷持重,秦王身边的明艳端庄,难得有学识的姑娘都有上佳的相貌,官家和皇后一看,便都打心底里的满意。
“真是两对璧人。皇后笑着说,“太后和官家,这回总算能放心了。
左右两掖的人都离了座,四个人并排叩拜下去,“谢官家赐婚,谢太后与圣人厚爱。
官家一迭声说好,“起来,都起来。
这是两任皇后,留下的两位皇子,官家虽然是君,但更是父。他一直为儿子们的婚事悬心,如今终于定下来了,且看上去都很登对,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能够向庄献、庄惠两位皇后交代了。
人已到齐,大宴该开始了,众人齐齐举杯道贺,一时觥筹交错,满殿喜庆。
不过男人多,又是君臣共宴,说着说着便要往公事上打岔。官家还记着询问郜延修差事办得怎么样了,郜延修偏身道:“回禀官家,臣近日重新核对了盐铁、度支及户部的账目,其中几个小项有些出入,已经在加紧核查了,不日就向官家呈递,请官家裁夺。
官家颔首,复又问辽王:“
江东漕运贪渎案进展如何?”
郜延昭拱了拱手谨慎道:“臣等遵旨详加推勘调阅相关衙署全部卷宗、账册共计六十九卷
官家沉吟了下淡淡叮嘱了一句“据实查不要刻意连坐弄得江东人心惶惶。”
郜延昭道是“请官家放心。”
一旁的太后见宴上气氛骤然紧张忙来打岔“哎呀今天可是会亲宴不是你们君臣商议军国大事的时候。宴上还有女眷们呢你这是要逼得大家都入朝做官才肯罢休吗?”
君臣都笑起来官家忙赔罪“朕这是**病又犯了自罚一杯。”仰头饮尽了酒抬手招呼众人“不谈朝政了诸位只管畅饮吧!”
太后那里另外预备了酒水让人送到秦王和辽王食案上“你们俩的酒量怕是练不起来了五郎你饮琼花小槽。四郎的小曲让人热过又敲冰激凉了喝了不怕上头。”边说边笑“这两个孩子办差都是好样的只是酒量不佳。上回听说四郎独个儿喝米酒都能喝醉了王府传消息进来可笑坏了我和皇后。”
郜延昭有些不好意思赧然说是“也是月半时候一个人闲来无事坐在廊上赏月饮酒。不知怎么喝过了头糊里糊涂就醉了。”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静静望向对面的人看见自然忽地一愣直直朝他看过来他却调转开视线平静无波地闲谈他的去了。
可是这不经意的透露已经让自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月色、独酌还有米酒……是巧合吗?她还记得那张月白的薛涛笺上面的字首次用了漆烟墨如果当真是巧合那么这巧合未免过多了些。
然而她想寻根究底又根本无从查起。她几次望向对面试图从辽王的神情里窥出些端倪可惜他言笑晏晏神情自若刚才那些话仿佛只是一笔带过的寻常小事。而自己却已经心乱如麻开始怀疑那个自立春起就给她写信的人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了。
所以这场宫筵渐渐令她食不知味连一直喜欢的美食放在面前都下不去筷子了。
郜延修留意了她的反常纳罕地问:“怎么了?不好吃
吗?”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难道是想如厕?”未婚夫的体贴入微顿时发挥到了极致,“没关系,我陪你去。”
自然呆滞地看向他,忽然忍不住笑了。真是个耿直的人啊,自己又有什么好纠结呢。
怀疑写信人是辽王,其实很没有道理,当初自己可同他素不相识。再说他掌管制勘院,监视着汴京每一个官宦人家的动向。被他探得了信上的内容,有意扰乱人心也有可能啊,毕竟他和表兄,终究是弱肉强食的关系。
这么一想,很快就释然了。她就是有这个能力,所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又同表兄研究起了每道菜品的做法,郜延修很有信心,“等得空了,我下厨做给你吃。”
两个人相视而笑,和对面心不在焉的未婚夫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郜延昭依旧垂着眉眼,他变得有些怕抬眼了,怕看见对面的光景。
身旁的师蕖华没有办法,端起酒盏叫了声“王爷”,他这才回过神来。
“前天同我谈条件时,可不是这副模样。”她脸上笑着,嗓门压得极低,“就算没什么兴致,也装得热络些,别让人觉得我受了慢待。”
这话提醒了他,他很快又变回那个长袖善舞的辽王,从心事重重到左右逢源,似乎只需一瞬。
碰了碰杯,他笑道:“忽然想起一桩案子,分神了,对不住。”
师蕖华不置可否,反正早有预感,这样的分神以后肯定是常态。好在老天保佑,她不需要长期与他共处。对于她来说,这辽王真是个无聊至极的人,除了长得不错,脑子好使外,简直一无是处。
唉……呡了口酒,再看他杯子里的小曲,一口下去居然还剩大半,这是什么酒量!
她偏头问他:“你平常不去交际吗,官场上也是要应酬的吧!喝米酒都能醉,你怎么办事呢?”
郜延昭道:“酒量不好,就不会有人刻意劝酒。喝酒误事,我须得时时保持清醒,办事才不会出错。”
可见这人就像一台安装了机簧的械器,精准的完成他的部署,绝不出现误差,也没有什么感情。自己虽然并不喜欢他,但很钦佩他的定力,这种人是天生的帝王之材,望之俨然,即之冰凉。
反正这场宴会,多少带着点硬熬的滋味。辽王这一桌保持着应酬的标准,反观对面那一桌,倒果真把吃放在了头一位。郜延修不住给自然布菜,而那个
笑眯眯的姑娘,则是优雅地往嘴里填了一块又一块。
好容易终于忍到宴会结束,官家向新亲家们专程表达了谢意,多谢将姑娘教养得这么好,作配了他的儿子们。
礼不可废,师谈两家恭敬地谢恩,做足了君臣尊卑的工夫,才随众从宫门上出来。
今夜的月色真亮,东华门外银练如瀑。各家的马车停在护城河的对岸,众人须得从虹桥上步行通过,才能登车回家。
自然跟随爹娘走在前头,总觉得身后有人在望着她,心里有些惴惴,尽力克制着,没有回头观望。
可是这桥怎么那么长,好像总也走不到头。她抓住母亲的手,轻轻唤了声“娘娘。
朱大娘子偏头看她,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烫得很,是喝多了吗?
终于到了车前,大家纷纷拱手作别,不可避免地,辽王来同谈瀛洲寒暄:“直学,今后便是一家人了,还请多多照拂。
谈瀛洲忙说王爷客气,“倒是我们,往后要劳王爷关照提携。
辽王笑了笑,“一定。
视线划过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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